第二章 公寓空寂，悄然生出不一样的留意

唐元明办完离婚手续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手里捏着崭新的离婚证，蓝皮本本薄薄一页，彻底划开了他和王顶男纠缠数年的过往。没有争执，没有哭闹，最后分开时两人异常平静。王顶男忙着收拾自己的衣物回娘家，一心打算重新开始生活，早已没了往日歇斯底里的模样；而他，终于从无休止的消费窟窿、无底线的情绪内耗里抽身而出。

开车回到自己的教师公寓，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冷清让屋子显得格外空旷。从前这里总充斥着杂乱的化妆品、随手乱扔的饰品、王顶男没完没了的抱怨，如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被尽数搬走，家具摆放整齐，地板一尘不染，安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走动的声响。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落地窗边上望着楼下街道。心里谈不上难过，更多的是长久紧绷之后的松了一口气。当初执意娶自己曾经的学生王顶男，旁人百般劝阻，他以为包容和爱意能磨平所有性格缺陷，到头来只耗尽了自己所有耐心、积蓄与热情。一段婚姻走到尽头，留给他的只有疲惫，以及再也不想轻易踏入亲密关系的念头。

下午照常返校上班。高三年级课业繁重，作为重点班班主任兼历史任课老师，他很快把私事压在心底，投入到备课、批改试卷的工作里。办公室里几位相熟的老师私下小声聊起他离婚的事，没人敢当面打探，只偶尔投来带着惋惜的目光，唐元明全然不在意，神色如常，有条不紊处理各项工作。

课间，学生络绎不绝前来办公室请教习题。大多数同学问完知识点，道谢后便匆匆返回教室，唯有林妙妙每次来，总会多问两句学习规划，偶尔顺带聊几句日常学习里的小困扰。

这天午休，办公室只剩唐元明一人伏案整理月考成绩单，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妙妙抱着一摞历史练习册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生怕打扰到其他老师休息。

“唐老师，我这几套大题写完了，想让您帮我看看答题框架有没有漏洞。”

她把练习册摊开摆在桌面，身子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肩头。唐元明放下手中红笔，目光落在卷面之上，逐题翻看。他早就发现，林妙妙脑子灵活，文笔出彩，唯独做题容易随性发挥，缺少规整的答题逻辑，明明可以拿到高分，总在细节处白白丢分。

他拿起笔，在题目旁细细标注要点，语气平和耐心：“做历史论述题，切忌想到什么写什么。先定核心论点，再结合材料分三层佐证，政治、经济、文化层层分开，阅卷老师一眼就能抓到得分点，你的文字功底很好，只要把框架稳住，文综分数能往上跳一大截。”

他讲题节奏不快，专门贴合她的理解思路，遇到难懂的历史背景，还会举通俗的生活例子帮她消化。林妙妙撑着下巴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记下笔记，偶尔冒出一两个天马行空的小疑问，惹得唐元明忍不住淡淡轻笑。

相处的氛围轻松又舒服，没有和王顶男相处时的压抑紧绷，不用小心翼翼顾及对方突如其来的坏情绪，不用时刻为对方的糊涂过失善后。仅仅是单纯的师生探讨，却让枯燥的午休办公时光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听懂了吗？晚上晚自习抽空把错题按照我给你的框架重新梳理一遍。”唐元明合上练习册，还给她。

“明白啦，谢谢唐老师！”林妙妙抱着书本，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随口说道，“对了唐老师，昨天我小姨来我家，跟我妈妈聊起你，她说以后有需要帮忙处理琐事，尽管开口，大家还是亲戚，不用生分。”

提到王顶男，唐元明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轻轻颔首：“替我谢谢你小姨和你妈妈，有心了。我这边一切安好，不用挂念。”

林妙妙看得出他不愿多谈及离婚相关的话题，立刻机灵地调转话头：“那我先回去刷题啦，不耽误您休息。”说完便快步走出办公室。

看着少女轻快离去的背影，唐元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成绩单。目光下意识停留在林妙妙的总分一栏，比起上次考试，名次稳步提升。他心里默默记下，这孩子踏实肯学，性格开朗通透，身上有着难得的韧劲，和偏执又爱钻牛角尖的王顶男截然不同。

往后几日，唐元明渐渐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留意林妙妙的一举一动。

早自习查班，视线第一时间先扫过她的座位，确认她准时到校、没有偷懒打瞌睡；课堂讲课，即便面向全班同学，目光也常常不经意落在靠窗的她身上，看她认真记笔记的模样，看她遇到难题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别的学生敷衍完成作业，他只会简单批注整改，可林妙妙的试卷，他总会细细批阅，把每一处小瑕疵一一标注清楚。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合理：妙妙是自家亲戚的孩子，学习潜力很大，正值高三关键备考期，多费心提点，是身为老师、身为长辈该做的分内之事。

可只有独处时，他才隐约察觉，这份关照早已超出普通学生的范畴。从前婚姻里，他所有的温柔、包容、细心全都耗费在了王顶男身上，最后尽数被挥霍一空。如今那份闲置下来的耐心，不知不觉，一点点倾注在了林妙妙身上。

傍晚下班，唐元明驱车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蛋糕。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家庭聚餐，林妙妙随口吐槽，备考压力大的时候，吃上一块芋泥小蛋糕就能缓解不少烦闷。心念一动，他停下车进店，打包了一份小份芋泥千层。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叫林妙妙下楼，而是开车来到林家小区，拨通了王胜男的微信语音。

“姐，我下班顺路过来，带了一套文综答题技巧教辅，很适合妙妙现阶段查漏补缺，顺带带了一块小蛋糕，算是奖励她近期学习越来越上心。我在小区大门，你抽空下来拿一下吧。”

王胜男很快下楼接过袋子，笑着打趣他太过细心。唐元明笑了笑，简单寒暄两句便驾车离开，没有上楼打扰林家一家人的日常。

夜里，唐元明回到冷清的公寓，简单解决完晚餐，坐在书桌前翻看历史古籍。以往独居的夜晚，漫长又乏味，如今脑海里总会不经意闪过白天林妙妙请教题目时认真的模样、轻松的笑容。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暗自告诫自己。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高考，自己只需要做好长辈与老师，好好引导她稳步备考，守住分寸，安安稳稳保持亲友间的距离就足够。

至于心底悄然滋生的别样在意，暂且压下，深埋心底，不去深究，不去放纵。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唐元明合上书本，准备休息。他尚且没有预料到，从这一刻悄然开启的留意与偏爱，会在往后无数个高三朝夕里，一点点蔓延生长，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