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覆灭那一年,三界肃清邪祟,正道大胜,普天同庆。
人人都赞沈清珩大义灭恶,心怀苍生,以一己之力终结百年魔患,护得三界太平。
他登仙位、掌正道、受万仙朝拜,风光鼎盛,无人能及。
可只有沈清珩自己知道,从魔宫火海落幕的那一刻起,他的人间,就彻底死了。
战后三月,所有卷宗清算完毕,当年追随凌尊的旧部尽数伏诛。一位隐居的沈家旧医,手持十六年前的血契胎录,颤巍巍跪在他殿前,抖着嗓子,道出了那桩震碎他神魂的真相。
“尊上……当年遗失的小公主……从未夭折。”
“当年凌尊战乱闯入沈府,抱走尚在襁褓的嫡女,瞒天过海,养在魔宫十六年……”
“那日在魔宫废墟自刎的那位凌家小郡主……是您一母同胞、失散十六年的亲妹。”
一语惊雷,劈碎沈清珩一身仙骨。
他立在凌霄大殿之上,万仙肃静,祥云绕身,本该是无上荣光,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尽数冻僵。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懵懂纯粹、赤诚温柔,一次次迎着世人冷眼、不惧正邪隔阂、执意要与他相交的小姑娘。
那个被他日渐疏离、被他冷眼相待、被他归为恶党、被他亲手推入绝境的小姑娘。
是他找了整整十六年、念了整整十六年、愧疚了整整十六年的亲妹妹。
是他血脉相连、本该被他护在掌心、一世安稳无忧的至亲。
十六年。
她身在魔渊,心向光明,本本分分,向善而行。
她不知正邪,不懂恩怨,满心坦荡待世人,满心赤诚待他。
可他呢?
他听信世俗,固守正道,眼见她被世人唾骂、被千夫所指,却从未信过她半分无辜。
他看着她挚友满门被屠,只怨魔宫狠毒,从未低头问问她痛不痛、怕不怕。
他看着她孤身立于世间、被所有人背弃,只冷下心肠,与她划清界限,步步远离。
最后。
是他亲自领兵,踏平她的家,诛尽养她护她十六年的亲人。
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唯一的亲妹妹。
是他,亲手碾碎了这世间最后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沈清珩忽然剧烈地呕出一口鲜血,白衣染红,仙泽溃散,万丈金身顷刻斑驳裂痕。
满堂仙门惊骇失色,无人敢言。
世人皆道他除魔卫道,千秋功绩。
可他屠的,是他妹妹的满门。他斩的,是他妹妹的余生。他守的苍生,亲手杀尽了他唯一的亲人。
自此,正道仙尊,疯了半生。
他独自一人重回魔宫废墟。
战火早已熄灭,焦土覆霜,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那日漫天血色。
他一点点蹲下身,指尖颤抖,抚过那片她自刎倒下的土地。
这里曾躺着她的血,她最后的绝望,她十六年荒唐错付的一生。
她到死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向善一生,落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罪孽魔女,背负滔天血债,罪该万死。
她到死,都恨着这正邪对错,恨着这凉薄世间,唯独从未恨过他半分。
可最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他沈清珩。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种种。
云台初见,她眉眼弯弯,干净纯粹,小心翼翼凑过来与他交好,眼里盛满最纯粹的善意。
旁人万般阻拦,她偏偏执拗,一次次救他同门、助他挚友,不惧流言、不畏强权。
她不懂世道险恶,真心待每一个人,可换来的,是家族一次次血腥报复,是世人无尽的苛责,是他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
他记得她无数次茫然望着他,轻声问:“沈清珩,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那时的他,只淡淡移开目光,闭口不言。
如今想来,那一句无言的冷淡,早已将她推入深渊。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错在了,降生时被恶人掳走,错在了身在黑暗、心向光明,错在了偏偏爱上了自己血脉相连、最不该爱的兄长。
错在了,遇见他。
往后岁岁年年,沈清珩坐拥三界万里山河,受万人敬仰,却只剩无边炼狱。
他废除半数修为,不求长生,不求仙位,日日守在荒芜魔宫。
她喜欢繁花,他便移栽万千花海,岁岁盛开,却无人再赏。
她喜欢灵玉珍宝,他寻遍四海八荒,堆满空寂宫殿,却无人再收。
她从前怕黑,他便夜夜点亮整座魔宫灯火,通明彻夜,可再也照不回那个温柔懵懂的小姑娘。
人间岁岁太平,万仙岁岁称颂。
唯独他,岁岁断肠,岁岁悔恨,岁岁独活。
他替她看着这盛世苍生,替她守着这她从未得到的光明人间,日日受穿心蚀骨之痛。
所有世人歌颂的功德,于他而言,皆是罪证。
他诛魔有功,可诛的是护她之人;他匡扶正道,可覆灭的是她唯一的家。
最讽刺的是——
世间所有罪孽,皆非她所为。
世间所有恶果,皆由她独偿。
而双手沾满她血泪的他,成了三界唯一的圣人。
夜深露重,孤灯残影。
他常独自跪在那片血泊旧地,轻声呢喃,嗓音嘶哑破碎。
“阿月,回来好不好。”
“哥错了。”
“哥不要苍生,不要仙位,不要万世功名。”
“哥只要你回来。”
无人应答。
风过荒城,只剩满地凄凉。
他余生漫漫,长生不死,无妻无子,无亲无伴。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活着,就是他永恒的刑罚。
他守着她的孤魂,背着满身罪孽,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为她忏悔千秋万代。
终究——
月岁不知人间恶,人间负她千万遍。
余生万般皆是你,此生再无少年缘。2
这一段真的上头,后劲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