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凡尘而来,孑然一身,坠入这渺渺仙侠三界。
前世烟火俗世的记忆模糊又浅淡,睁眼便是魔宫万丈琼楼,岁岁锦绣,年年安稳。我不知道自己穿入了一本书,不知这浩浩三界是一场早已写定的棋局,更不知栖身的凌家,是世间人人得而诛之的最大反派。
我懵懂降生,懵懂长大,带着一颗普通人干净通透的心,在万丈黑暗里,被呵护了整整十六年。
我的家人寥寥无几,没有母亲,没有旁支族人,只有父亲,与两位兄长。
可这三个人,给了我世间最极致、最偏执、密不透风的偏爱。
三界皆知,凌尊霸道狠绝,执掌整片魔道疆域,杀伐半生,手上血债累累。凌家野心灼灼,从不遮掩,一门上下毕生所求,便是压尽诸天正道仙门,踏平四方宗门壁垒,做三界独尊、万仙俯首的第一世家。
世人说凌家人冷血无情,恃强凌弱,狐假虎威,以强权碾压众生,眼里从无公理道义,只有输赢高低。
这些流言漫天传了十六年,我日日听闻,却从来无从相信。
因为我所见的家人,从未有过半分恶态。
父亲是这三界最有权势之人,抬手可覆云海,落手可葬千门,令诸仙闻之色变。可他待我,永远敛尽一身戾气,温声软语,万般纵容。我随口提一句山河风月好看,他便抽离万千公务,亲赴四海为我寻绝美景致;我偏爱稀罕灵物,天上星辰琢玉、深海凝露宝珠、山林千年仙植,但凡我眼底稍有欢喜,不出数日,必堆满我的寝殿。
他把世间所有顶级珍宝悉数予我,把所有温柔耐心尽数予我,唯独将所有杀戮与罪孽,藏在我永远看不见的远方。
我的两位兄长,是魔宫最锋利的两把利刃。
长兄沉稳寡言,执掌魔宫杀伐刑罚,常年周旋正邪纷争,对外冷面绝情,出手从不留情,正道修士听闻他的名号,无不心生畏惧。可他对我,永远细致妥帖,替我挡尽世间风雨,护我岁岁无忧,从不让半分恶意沾染我分毫。
二哥性情桀骜凌厉,张扬霸道,睚眦必报,在外寸步不让,戾气滔天。可唯独面对我,他卸下所有锋芒,耐心伴我修行,包容我的愚钝与慵懒,纵容我的撒娇与任性。我不必聪慧,不必强大,不必通晓世事,他们会替我扛下所有世道对立、所有刀光剑影。
他们三人,默契地为我筑起一方纯白天地。
整个凌家的黑暗、暴戾、野心、血债,都被他们死死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他们在外是屠戮四方的恶人,归来是护我周全的亲人。
我本是来自俗世的一缕灵魂,没有既定的仙侠认知,没有正邪刻板的偏见,更不曾预知未来祸福。在家人极致的溺爱与庇护下,我活得纯粹又赤诚,信人心本善,信世间有情,以为所有对立都可和解,所有偏见都可消融。
我全然不知,我安稳温柔的十六年,是家人用滔天罪孽、举世血仇换来的虚假太平。
十六岁这年,百年一度的云台听学开启。
我长居森严魔宫,从未见过仙门盛景,软磨硬泡求得家人应允,第一次走出禁锢我的温柔囚笼,窥见真正的三界风月。
云台仙山云海翻涌,松风清朗,千万少年修士白衣磊落,论道谈玄,风骨朗朗,与魔宫终年的冷肃戾气截然不同。这里干净、坦荡、温柔,是我从未触碰过的光明天地。
也是在这里,我遇见了沈清珩。
他是正道沈氏嫡子,三界公认的天纵天骄,白衣胜雪,眉目清宁,心怀苍生,悲悯温柔。立于一众少年之间,如明月入怀,清风入骨,坦荡又赤诚。
我心性单纯,不懂仙魔殊途,不识正邪壁垒,只觉此人温润如玉,心生好感,便坦然上前交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并未因我凌家出身而避我、厌我。
他待我温和有礼,耐心解答我所有懵懂疑问,与我论道修行,待我包容又真诚。数日朝夕相伴,风月温柔,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最鲜活明媚的时光。
我也在此结识了许多正道同辈友人,他们品性端正,心性纯粹,待人热忱,不存城府。我们同游仙山,共探秘境,朝夕相伴,情谊纯粹又干净。
我满心欢喜,以为人间情谊本就如此,不分门第阵营,只论真心赤诚。
可周遭所有人,都在拼命叫醒我,阻拦我。
仙门长辈屡屡正色告诫,凌沈两家积怨百年,正邪势不两立,沈清珩与一众正道子弟,皆是我的宿敌,是万万不可深交的人。
随行的魔宫侍从日日规劝,让我远离正道众人,莫要痴心妄想,莫要辜负家人庇护,引火烧身。
世间路人看我的目光,皆是惋惜、诧异、警示,仿佛我追逐光明、结交善友,是一桩荒唐至极、大逆不道的罪过。
我满心茫然,始终无法理解。
我所见的友人,善良纯粹;我所识的沈清珩,心怀山河、温润坦荡。他们从未害我半分,待我一片真心,何来宿敌之说?
我没有任何预知,不懂家族罪孽,不懂三界恩怨,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温柔与善良。
于是我执拗地、一次次奔赴他们。
旁人越是阻拦,我越是不愿疏离。他们修行遇阻,我倾尽半生珍藏相助;他们身陷险境,我不惧禁令、不畏非议,孤身奔赴相救。我以为真心可抵世俗偏见,温柔可化正邪隔阂。
我以为我在珍惜情谊,却不知,我的一往无前,在我的家人眼中,是愚蠢,是背叛,是必须斩断的祸根。
凌家掌权之人,骨子里皆是偏执的霸道。
父亲毕生野心,便是让凌家碾压诸仙,登顶三界第一,容不下任何正道兴盛,容不下半分妥协退让。两位兄长征战半生,视所有正道子弟为阻碍、为仇敌,护短至极,绝不允许我与敌营交心。
他们可以纵容我所有任性,唯独不许我亲近光明,不许我脱离他们掌控的黑暗。
裂痕猝不及防地炸开。
云台论道之时,一名正道少年弟子,当众直言抨击凌家霸道横行,欺压仙门,屠戮无辜,言语坦荡,句句属实。
这番话传入我两位兄长耳中。
凌家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最忌旁人非议家族半分。为立凌家威严,震慑所有心怀不满的仙门修士,更为了给我一个警示,斩断我结交正道的心思,二人出手极狠。
比试落幕,他们寻到那名弟子,不问对错,不辨缘由,硬生生废其修为,断其双腿。
一招一式,毫无恻隐,惨烈至极。
消息席卷整个云台仙山,三界哗然。
同门重伤,毕生修行毁于一旦,所有正道修士心寒彻骨。
沈清珩看着奄奄一息的同门,看着凌家毫无底线的霸道暴戾,眼底那一抹温柔风月,彻底消散殆尽。
他知晓我一无所知,从不怪我。
可山海般的隔阂,自此横亘你我之间。
我察觉到他的冷淡疏离,察觉到友人的躲闪逃避,满心委屈茫然,却无人肯与我细说真相。世人只告诉我,凌家作恶,罪该万死。
我依旧懵懂,依旧不愿相信,依旧死守着我眼中纯粹的情谊。
可更大的毁灭,还在后面等着我。
我在云台唯一的知己,温雅清正,心善纯粹,是所有友人里最懂我、最惜我的人。他从不因我出身魔宫而偏见待我,知我天真懵懂,待我温柔宽厚,是我除却家人之外,世间唯一的暖意。
可在父亲眼中,他是蛊惑我的祸根,是牵绊我心神、让我背离家族的元凶。
为彻底斩断我与正道所有牵绊,让我彻底安分,永居黑暗,不沾光明半分,父亲动了杀心。
一夜风雪潇潇,血色倾覆清门。
他亲率魔众,血洗我挚友满门。
阖家老小,妇孺老弱,无一幸免。昔日清雅世家,一朝化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尸骨累累。
这场毫无底线的屠戮,震惊三界,坐实了凌家嗜血残暴的滔天罪名。
我的知己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再无半分温柔。
至此,我所有的情谊、所有的光明、所有对人间美好的期许,尽数碎于家族手中。
沈清珩彻底心寒,昔日温情荡然无存,只剩冰冷与失望。
所有友人尽数远离我,世人唾我、厌我、避我,将家族所有血债,尽数算在无辜的我身上。
我孤零零站在正邪夹缝之中,进退无依,茫然无措。
我自凡尘而来,守着俗世的善良道义,从未伤过人,从未害过命,一生赤诚,一心向善。
可我偏偏生在凌家,享受了十六年极致的偏爱,便要背负十六年不知情的滔天恶业。
我不懂,为何温柔的家人,转身便是嗜血恶鬼;为何我真心待人,换来众叛亲离;为何我从未作恶,却要被全世界唾弃。
百年积怨,千桩血债,终是攒够了覆灭一切的怒火。
以沈清珩为首,三界正道万宗联手,举兵讨伐魔道凌家。
战火燎原,焚尽万里魔宫。
漫天杀伐,遍地猩红,昔日巍峨锦绣的家园,顷刻化为断壁残垣。
我眼睁睁看着护我十六年的兄长,浴血战死,倒在我眼前;看着一生护我、爱我的父亲,重伤垂危,满身血色。
朝夕相伴的亲人尽数陨落,世代盘踞的凌家彻底倾覆。
讨伐的修士立于火海之上,剑指残宫,声声斥责,字字控诉,尽是凌家百年罪孽。
我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看着满地尸骸血色,看着昔日温柔相待的少年,如今一身白衣染霜,冷眼立于群雄之首,覆灭我的一切。
我泣不成声,满心只剩无解的痛苦与荒唐。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弥留之际,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拉住我的手,道出了尘封十六年的惊天秘辛。
气息微弱,字字诛心。
“月儿……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本是沈氏嫡女……是沈清珩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十六年前,我战乱掳走襁褓中的你,自私将你养在身边……护你、宠你,骗了你十六年……是我贪心,害了你半生浮沉,半生皆错……”
一语落地,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十六年温柔呵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本是光明正道的血脉,本该生于清朗,长于坦荡,是天之娇女,是至亲兄长捧在手心的明珠。
可命运错位,阴差阳错,我落入深渊,成了反派之女,背负满身污名,亲历满门倾覆。
我真心相交的知己,因我家族家破人亡;我心悦相待的少年,是我血脉至亲,却亲手覆灭我全家;我十六年安稳岁月,是偷来的温柔,是罪孽的假象。
我半生向善,半生赤诚,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所有爱恨、所有恩怨、所有隔阂、所有血海深仇,尽数拧成一把利刃,生生刺穿我的心肺。
情绪彻底崩溃,三观尽数崩塌。
战火未歇,尸骸遍地,我守着父亲冰冷的遗体,看着这片埋葬我十六年虚妄温柔的废墟。
人间善恶,正邪对错,我终于懂了,可我早已一无所有。
这世间再无我容身之处。
我抬手,执起散落的残剑,自刎于漫天血色、满目废墟之中。
十六年懵懂天真,一朝梦醒,以命殉错,以死了结这荒唐宿命。
我死之后,风声寂,战火歇。
许久之后,才有人将真相告知沈清珩。
那个被他亲手斩断羁绊、亲眼看着覆灭满门、最终自刎而亡的无辜少女,是他寻觅了十六年,失散的亲妹妹。1
蹲蹲,不够看,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