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秋旧事

入秋之后，山居更静。

山院竹篱疏落，苔痕覆阶，终日只有风过疏林的簌簌声。我居此半载，弃了城中车马繁喧，独守一窗清寒，岁岁看秋叶起落，年年观星月浮沉。旁人皆道我避世闲逸，却不知此间清闲，皆是旧事沉淀后的留白。

年少时我居于京中，长于朱门深院。彼时年岁尚浅，心性热烈，爱听长街鼓乐，爱看灯火星河，亦信人间相逢皆是久伴，世间情意皆可白首。我曾遇一人，着青衫，踏晚风，于上元灯市之中回身相望。那一眼温柔如月色，落进眼底，便许了半生惦念。

他彼时少年意气，提剑而立，言待功成身退，便卸甲归田，与我寻一处山居，朝看云起，暮听蝉鸣，岁岁相守，岁岁无别。我信以为真，将满心欢喜、半生期许，尽数托付。春日折花相赠，夏夜对月闲谈，秋日共扫庭叶，冬日围炉煮雪。朝暮相伴，岁岁温柔，原以为这般光景，可抵余生漫长。

可人世聚散，从来不由人心。

边关烽烟骤起，诏书夜下，他身披铠甲，奉旨远征。临行那日亦是深秋，落木萧萧，长风卷地。他立于长亭之外，指尖微颤，轻声嘱我，待他归来。我立于秋风之中，不言别离，只静静目送他策马远去，直至背影没于千山暮色。

自此，山河迢递，鱼书渐少。

起初尚有寥寥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惦念，言边关苦寒，言归期可盼。后来烽烟愈烈，路途阻隔，鸿雁难渡，一纸音讯，经年不至。我日日倚楼远望，看春去秋来，看草木枯荣，从繁花满枝等到落叶满山，从满心期许等到心底微凉。

城中旧友陆续嫁娶，朱门庭院岁岁翻新，唯有我依旧守着旧宅，守着一句遥遥归期。世人劝我放下，道前路漫漫，不必困于过往。可有些相逢入骨，有些承诺铭心，哪里是说放便能放的。

一晃数年，边关战事终平。

归人陆续还乡，街巷重燃烟火，唯独不见那抹熟悉青衫。后来听闻，当年一役，山河血染，他为护疆土，埋骨塞外，再无归期。

那日秋雨连绵，落了整夜。我独坐窗前，听雨声敲瓦，声声凄清，心头数年执念，骤然崩塌。没有痛哭失声，亦没有癫狂失态，只觉心底空空，如同深秋荒庭，落尽繁花，只剩满目清寒。

原来人间最是无常，一诺山河，一别经年，终是余生不见。

此后我辞了京中旧宅，远赴深山，寻此幽静山居。舍去满身华裳，抛却俗世牵绊，日日清茶淡饭，闲看流云落木。山中岁月无争，晨听鸟鸣，暮观星沉，日子过得缓慢而清宁。

偶尔风起林深，恍惚间仍似听见旧时语声，回头望去，唯有空山寂寂，秋风落落。

如今再逢深秋，我已能淡然观叶落花凋，坦然对月独坐。半生执念，终随岁月渐淡，不是遗忘，只是懂得，人间相逢有缘，离别有数。

世间万般温柔，皆有尽头；所有盛大相逢，终有别离。

秋风又起，漫过竹篱，我轻轻拢衣，静立庭前。山河依旧，岁月安然，只是那年灯下相逢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余生山长水远，我守一院清秋，念一段旧年，岁岁安然，岁岁无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