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浪

第二天她醒得比他还早。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她翻了个身看他还在睡，被子搭在腰上，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而安静。她悄悄下床去阳台看了一眼海，早上的海面是那种浅浅的蓝绿色，天还没完全亮透，水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她看了一眼就进屋了，把他搁在床头柜上的防晒霜拿起来，挤了一点拍在自己脸上。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怕吵醒他，吸着气把防晒霜拍匀了。

"你在干嘛？"他声音从床上传来，哑的，半梦半醒。

"涂防晒。"

"……过来。"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他闭着眼伸手在她后脖颈上抹了两把，凉得她又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收回去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他的侧脸，笑了一下，没叫他。

等他真正醒过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她换好了泳衣，外面套了件薄衬衫，蹲在行李箱前面翻防晒喷雾。他坐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

"几点起的？"

"七点。"

"现在八点半了。"

"我等你啊。"她站起来拍拍手，"你快点收拾，我想去海边。"

他洗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她坐在床边晃着脚催了三遍，他进浴室之前说"知道了"，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门口换拖鞋了，手里还拎着他的拖鞋。

"我给你拿过来了。"她说。

"……你急什么？"

"海里今天浪好大，我想去踩水。"

他也跟着换了拖鞋，两人一起下了楼。出了酒店大堂走过一小段石板路，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她忽然松开他的手自己跑了，光着脚丫朝海水冲过去。白色的泡沫涌上来了，她跑进水里踩了两下又跑回来了，裤子湿了半截，笑嘻嘻地回头看他。

"水是凉的！"

"夏天也是凉的。"

"你过来试试。"

他走过去，浪刚好涌上来没过脚踝。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她站在他旁边，裙摆沾了海水贴在腿上，头发也被风吹乱了，眼神亮晶晶的。

"好玩吧？"她问。

"还行。"

"你这个人——"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他来不及躲，海水洒在他胸口，衬衫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她拿着水的手还没放下，站在原地心虚地笑，嘴角一个劲地上翘。

他弯腰也捧了一把水，她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但跑了两步就被涌上来的浪拦住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他手里的水没泼出去，顺势扶住了她胳膊。两个人距离很近，他低头的时候水珠从手指间滴下来落在她脚背上。

"跑什么？"他问。

"你拿水泼我啊！"

"我没泼。"

"你捧了——"

"捧了不代表会泼。"

她看着他，他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藏不住的那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伸手在他衬衫湿的那一小片的地方拍了两下："湿了。"

"太阳晒晒就干了。"

"那你去晒。"

她说完又转身朝浅水区跑了，这次他跟上去了。两个人站在齐小腿深的地方等浪过来，浪打过来的时候她跳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溅了他一身。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她又往他那边跳了一步，浪再来的时候她直接扑他背上了。

"你背我。"

"你自己能走。"

"我走累了。"

"走了不到五分钟。"

她在他背后趴着不下来了："我就要你背。"

他弯了一下腰，把她往上掂了掂。她在他背上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感受到她下颌靠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蹭在他耳侧。

"你走稳一点。"她说。

"我走得挺稳的。"

"刚才晃了一下。"

"那是你笑得太用力。"

她没反驳，把脸埋在他后颈上闷闷地笑了一声。两个人从浅水区走上沙滩，浪追过来拍在他的脚踝上，又退回去了。他背着她走了一段，在一个遮阳伞旁边把她放下来。她落地的时候在他耳后轻轻亲了一下，很轻的，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跑去翻包找手机了。

"塔巴斯你来看，这儿有寄居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她食指上趴着一个小小的寄居蟹，壳是螺旋纹的，伸出半截身子在空气里探了探，她又把它轻轻放回沙滩上了。寄居蟹迈着小步子往海水方向爬，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直到它被浪卷走了。

"你也不怕夹你。"他也在旁边蹲着。

"它那么小，夹一下也不疼。"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你小时候玩过寄居蟹吗？"

他想了想："没。"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踢球。"

"就踢球？"

"还爬树。"

她笑了："你还会爬树？"

"小时候会。后来不爬了。"

"为什么？"

"树长高了。"他站起来，"走吧，那边有摩托艇。"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有几艘摩托艇划着白浪在飞。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他，眼睛明显比刚才亮了一个度："你会开吗？"

"不会。"

"那你还指给我看——"

"可以学。"他已经迈步朝那边走了，她在后面愣了一拍，然后小跑着跟上去，伸手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这人真的很会搞突然袭击。"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搞过突然袭击？"

"你去华东那次。"

她想起来了，那次她没告诉他直接买了票过去。她笑了一声没再反驳，跟着他走到了租摩托艇的摊位前面。

他付钱的时候她在旁边低声问："你真会开？"

"看了别人开，大概知道。"

"你看了多久？"

"昨天晚上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在阳台看别人开摩托艇？"

"睡到一半醒了，起来喝了口水，站着看了几分钟。"

她看着他付完钱接过钥匙，站在那里低头研究仪表盘，眉头微微拢着，手指按了按启动键。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然后自己先笑了——他这种人，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观察、计算、心里过一遍流程，然后才动手。连开摩托艇都是。

"你上不上来？"他偏头问她。

"上。"

她跨坐到后面，手扶住他腰两侧的时候他的腰线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发动机突突响起来，他拧了拧把手，艇身震动了两下，然后缓缓从岸边滑出去了。

"你慢点。"她贴着他后背说。

他没说话，稍微加了一点油，艇身加速切开了水面，海风一下子灌满了耳朵。她下意识把他腰抱紧了，脸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透过T恤传来的体温。他开得不算快，但也不慢，水花从两侧飞溅起来，阳光把碎水珠照成了金色的一串。

拐弯的时候艇身倾斜了一点，她叫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他感觉到了，稍微收了一点速度，拐了一个缓弯。

"怕吗？"他偏头问。

"不怕——你开稳点就行。"

他当真开得更稳了，在附近转了一大圈，绕到远处之后慢慢掉头往回开。回程的时候她松了松抱着他的手，让他开得更自由一些。她坐在后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她眯着眼往前看，他的后背在她面前挡了一部分光，轮廓被海面反射的光勾了一道亮边。

回到岸边的时候他熄了火，回头看她。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被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不行。他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根头发拨开，她没躲，看着他。

"好玩吗？"他问。

她笑了一下，点头点得很用力："好玩。下次还开。"

"好。"

从摩托艇上下来的时候她腿有点软，踩在沙滩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她就顺势往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我饿死了。"她说。

"那去吃饭。"

"吃什么？"

"那边有个海鲜大排档，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路过的时候你多看了一眼。"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但特别高兴的那种，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隔着T恤，手指碰到他的心跳，平稳的，一下一下。

"塔巴斯，你真的太好了。"

"……就吃了顿饭，有什么好的。"

"不是饭。"她说，"是你记了我多看了一眼那家店。"

他没接话，但他牵她的手往前走的时候，指头收得紧了一点。午间的太阳明晃晃地晒下来，两个人在沙滩上拖出两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是他踩出来的，浅的她踩的，并排朝大排档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