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中央空调嗡鸣着,我睁开眼时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正在缓慢旋转。鼻端萦绕着消毒水和某种柑橘调香薰混合的气味,后脑勺钝痛,手腕被什么东西勒得发麻。
“醒了?”
王俊凯的声音从右侧沙发传来,我偏头看见他翘着腿坐在那里,指尖转着一把车钥匙。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脖颈间的银色链子被遮住大半,但琉璃珠的轮廓仍隐约顶出布料。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我试图坐起来,发现左手腕上系着三条手绳,红绿蓝各一根,打的是死结,“解开。”
“急什么。”王源从落地窗边晃过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先把这个喝了,你刚才又流鼻血了。”
我别过脸:“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他嗤笑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水溅出来打湿了床单,“姐姐,你三年前在论坛开直播骂我们‘装病卖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当年给我们寄药寄到钱包见底的模样?”
“王源儿。”易烊千玺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接着是水龙头被拧上的声响。他走出来时正用纸巾擦手上的水,径直到我面前,把一块叠得方正的冷毛巾按在我额头上,“低烧,别跟她吵。”
毛巾的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又开始在脑子里闪。车祸,火光,有人喊我的名字,还有一段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旋律。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一把扯下毛巾,攥在手里拧得指节发白,“要钱?要我在微博公开道歉?还是要我彻底销号滚出粉圈?”
“我们要你记起来。”王俊凯忽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膝盖抵上床垫,俯身撑在我两侧。他离得太近,我能闻到他衣领上雪松味洗衣液的气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记起什么?”我往后缩,后脑勺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
王俊凯的眼底又泛起那种猩红的颜色,像上一刻在机场那样。他伸手扣住我后颈,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记起你三年前为什么坐在那辆车上,记起你删掉的那段录音里到底说了什么,记起——”
“王俊凯!”易烊千玺打断他,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医生说过不能刺激她。”
王俊凯猛地甩开他的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医生?医生说她选择性失忆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可她这些年披着‘雾里看花’的皮在网上骂我们的时候,应激障碍倒是不犯了?”
“那是她在保护我们。”王源忽然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伸手把我被攥皱的毛巾一点点捋平,“姐姐,你每次发黑帖的时机,都是我们被对家买通稿黑得最惨的时候。你骂我们‘假唱’,那条帖子下面原本有二十几张我们彩排时音准问题的截图,你发了之后,截图被淹了。你骂我们‘卖腐’,第二天就有人扒出对家CP粉的造谣聊天记录。你真以为这些是巧合?”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某个后台角落重叠。那时我戴着口罩假装工作人员,王源突然钻进来,塞给我一盒润喉糖:“姐姐嗓子都哑了,别总骂我们啦。”
“我不记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不记得什么录音,什么车祸,也不记得……给你们寄过东西。”
“那这个呢?”王俊凯忽然扯开高领毛衣的领口,力道大得崩掉了一颗扣子。他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肌肤,上面横亘着一条从肩胛延伸至胸口的陈旧疤痕,“你车祸时挡在我前面,碎玻璃划的。你当时血流了一身,还死死攥着这条手链往我手里塞。”
他的指尖点在那道疤痕中央:“你说,‘戴着,别摘,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鼻腔又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淌。易烊千玺反应最快,一把托住我下巴让我仰头,另一只手扯了纸巾按在我鼻下:“深呼吸,别去想那些画面。”
王源站起来踢了王俊凯一脚:“你他妈就不能等她稳定了再说?”
“等?”王俊凯冷笑一声,声音却发颤,“三年了王源儿,我他妈等了三年。每次演唱会在台上看见‘雾里看花’那个灯牌,你知道我怎么忍住的吗?”
纸巾被血浸透,易烊千玺换了新的来捂。他的手指很稳,但我在仰头的间隙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青筋隐约跳动。
“我给你们造成困扰了。”我闷在纸巾里说,鼻音重得滑稽,“我公开道歉,或者你们发律师函,怎么都行,别这样——”
“困扰?”王俊凯突然把我整个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碎。他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震动,“姐姐,我的第一条手链是你送的,第一盒退烧药是你匿名寄的,第一次演唱会台下最亮的那盏灯牌是你举的。你跟我说‘困扰’?”
他脖颈间那颗琉璃珠硌在我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个冬天,我在礼品店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颗里面嵌着四叶草的珠子。店员问我送谁,我说送弟弟,三个弟弟。
“那场车祸……”我艰难地开口,声音被闷在他怀里变得模糊,“我为什么会在车上?”
三人同时安静了。
王源松开我,退后半步。易烊千玺也松开了捂着纸巾的手。王俊凯依然抱着我,但力道轻了些,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然后落在了我锁骨上。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哑声说,“你录了一段话要当礼物给我,后来……后来我们公司的车被别了,你本来坐在后面那辆保姆车上,但你跑过来上了我这辆。”
“什么话?”
“关于你为什么要假装成对家站姐,为什么每次我们被黑你就第一个冲出去挡枪,为什么——”他顿住了,吸了口气,声音终于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你爱了我们五年,却从来不肯承认。”
我想起来了。那些在练习室外隔着铁门听他们练歌的夜晚,那些混在粉丝堆里悄悄递水的见面会,那些把拍立得照片一张张锁进铁盒的凌晨。每一次他们在台上鞠躬说“谢谢四叶草”的时候,我都躲在人群最后面,不敢戴荧光棒,不敢举灯牌,只敢按快门。
“因为……”我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掌心沁出冷汗,“因为我比你们大五岁,因为我是跟拍的站姐,因为如果被人知道我对你们——”
“你就被骂死?”王源蹲回来,这次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三条手绳,“姐姐,我们出道第一年就被全网黑‘掏粪男孩’的时候,谁在乎过差五岁?”
易烊千玺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那年他在后台给我递热可可时那样:“你当时删掉录音,是怕我们听到之后会愧疚。你从急救车上下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他们受伤了吗’,然后才昏过去。”
窗外忽然炸开烟花,十周年彩排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是他们那首《不完美小孩》。王俊凯还抱着我没松手,王源蹲在床边攥着我手腕,易烊千玺站着,垂眼看我,眼底映着窗外的漫天流光。
“这次该还了。”王源轻声重复了机场那句,“姐姐,你得把欠我们的五年,亲自还回来。”
我盯着头顶旋转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那转动的轨迹很像摄影机镜头。这些年我藏在镜头后面看他们,从三个小豆丁长成现在的模样,拍了十万张照片,却从来没让自己出现在任何一张里。
“如果我还想不起来呢?”我问。
王俊凯终于松开我,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他把脖颈上的手链解下来,重新系在我右手腕上,和那三条手绳并在一起。
“那就慢慢想。”他说,“反正这次,我们不会再让你跑了。”
烟花映亮他身后的整面落地窗,易烊千玺转身去关窗,王源把已经凉透的水换了一杯热的推过来。我握着那只玻璃杯,从杯壁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红肿,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可手腕上那四条手绳叠在一起,在烟花明灭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像那年我在礼品店初见那颗琉璃珠时,店员说的那句话:
“送这个吧,四叶草是幸运,戴上了就一辈子都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