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风雪里匆匆一遇

鹅毛大雪绵绵不绝，上元长街的万家灯火，被落雪晕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暖黄。

人潮摩肩接踵，喧哗笑语混着风雪漫开。沈柠舒抬眼，视线越过层层晃动的人影，和不远处那道身影短暂相接。

风雪迷蒙，隔得远，看不清对方细致眉眼。只隐约辨出那人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和街市上嬉笑游玩的寻常公子截然不同。

沈柠舒心中只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好奇，没有怦然心动，也没有少女的羞怯。她本就是骄纵坦荡的性子，大大方方望了一眼，便要转回去看身旁那盏精巧的走马灯。

恰在此时，一股人流涌过来。侍女生怕小姐被挤伤，连忙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往后退。

“小姐，人太挤，我们往侧边挪挪吧。”

“晓得了，春竹。”

就这般短短一瞬，涌动的人群便将二人彻底隔开。那抹藏在夜色风雪里的青衫，被来往行人层层遮挡。沈柠舒的绯红裙裾一晃，跟着侍女随人流缓缓走开。

自始至终，没有对话，没有靠近，连对视也不过寥寥数息。

赵景序立在原地，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他方才也不过是被那一方鲜活的亮色吸引。见惯深宫之中女子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算计礼数，这般不受拘束、自在烂漫的模样，于他而言，是颇为稀罕的一幅景象。

仅此而已。

并无辗转的念想，更没有想要探寻对方是谁的冲动。他身居高位，早已学会把一闪而过的观感压在心底。身侧暗卫静立在阴影中等候吩咐，他神色平淡，半分要去追查的意思也无。

一场上元夜游，本就是繁重国事间隙偶然偷来的闲暇。热闹终有散场的时候，他终究要回到那座冰冷森严的宫城。

片刻之后，赵景序默然转身，踏入风雪深处，向着皇城方向归去。

回到宫中，落雪依旧敲打着殿宇飞檐。

换下一身民间便服，玄色常袍加身，帝王的那份淡漠疏离重新裹住他。御书房烛火彻夜长明，堆积如山的奏折，各地送来的密报，朝臣之间盘根错节的利害，一桩桩压了满案。

白日上朝听百官奏事，夜里伏案批阅文书。上元灯会那一幕，像投入深水的一粒雪，落下，便消融不见。

偶尔夜半，万籁俱寂，烛火跳动，脑海间会恍惚浮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一团艳红，融在漫天白雪灯火之间。可那影像朦胧不清，记不清容貌，辨不出神态，转瞬就被朝堂利弊、边境安危盖过。时日一久，连这点残影，也慢慢淡了下去。他甚至已经记不得，那少女衣裙究竟是何等模样。

而沈府这边，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2

沈柠舒回到府中，下人接过她沾满雪沫的外衫。她卸去满头珠翠，便同家中姊妹围坐在暖炉旁闲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今夜的灯会，聊新奇的花灯，聊街边香甜的吃食，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沈柠舒手里拨弄着炉边暖香，随口跟着说笑，仅仅轻描淡写提了句街上游人各色各样，再没有多提那个陌生男子半分。

于她，那只是上元夜里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人之一。

她依旧做回无忧无虑的沈家嫡女，赴宴、游春、赏玩，性子骄纵明媚，随心所欲，不曾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留下半分心事。

岁月缓缓流淌，几个月悄无声息过去。

一道圣旨自宫中降下，要遴选世家贵女入宫选秀，平衡朝野势力，充盈后宫。

沈家位列世家，嫡女沈柠舒，自然要依规矩赴宫参选。

接到消息的时候，沈柠舒心底只有烦闷。她生性爱自在，畏惧深宫高墙之内的条条框框，可皇命如山，不是她可以任性推脱，只能默默接受这份命运。

选秀的名册送入御书房。赵景序只大略浏览各家的门第家世，用来权衡朝堂势力，并未逐一细看每一个闺秀的名讳。

那一纸纸名册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世家女子的姓名，他并不知道，那个上元雪夜，惊鸿一瞥的红衣少女，便身在其中。

风雪里的相逢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偶遇。

所有的重逢，都要留待选秀大殿之上，才会缓缓揭开序幕。

沈柠舒兴致勃勃要给赵景序编小辫子。

一番拉扯折腾，男人乌黑的头发被编得乱七八糟。

赵景序摸了摸头上歪歪扭扭的辫子，一脸无奈：“朕明日上朝，就这个模样见大臣？”

沈柠舒拍手，洋洋得意：“多时髦！”

赵景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敢把朕弄成这样，今日点心全部没收。”

沈柠舒瞬间蔫了，抱住他胳膊摇晃求饶：“我错了！点心不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