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秋日运动会便如期而至。
连续两天脱离课堂与试卷,整座校园被鲜活的喧闹填满。
操场四周挂满彩色旗帜,校园广播循环播放进行曲与学生投递的加油文稿,呐喊声、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漫过看台,飘向教学楼。
操场边缘矗立着那棵老槐树,浓密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秋风掠过枝头,泛黄的槐叶一片片脱离枝干,零零散散飘落在跑道、台阶与人群脚边。
班级多数同学都报名了竞赛项目,许清禾填报女子八百米,赛前反复拉伸四肢,眉宇间满是紧张。
苏晚棠本身就体弱,所以就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大部分时间安坐在班级看台的位置,望着操场上奔跑跳跃的人群。
喧嚣人海之中,她总会下意识搜寻沈烬野的身影,这个举动已经变成不受控制的习惯。
不需要刻意回想,目光扫过人群,就会本能地去确认他在哪里。
沈烬野报名了一千五百米长跑。
平日里总是沉静克制的少年换上宽松的黑色运动服,褪去课桌前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凌厉鲜活。
他很少参与周遭同学的说笑,独自站在跑道边线做赛前热身,弯腰压腿,额前碎发被秋风微微吹起,侧脸落在槐树筛落下来的斑驳光影里。
宋嘉宇与江亦扬围在一旁,吵吵嚷嚷地给他打气,话语里夹杂着玩笑与真切的期待。
发令枪响,一千五百米正式开赛。
一众选手齐齐冲出起跑线。沈烬野并不急于抢占靠前位次,稳稳落在队伍中段,刻意保存自身体力。最后稳稳拿下胜利。
呐喊喜悦的声浪此起彼伏,各班的情绪和声音混杂在一起。
冲过终点线的刹那,他身体轻微一晃,停下脚步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许多妹子捧着瓶水将他围了起来,宋嘉宇、江亦扬也在第一时间冲上前递水扶人。
苏晚棠手里也握着一瓶提前备好的矿泉水,指尖捏着瓶身,几番犹豫,终究没有起身走上前去。看台之上全是同班同学,过多主动的举动,难免引来旁人的议论猜忌,她不愿给两个人招来不必要的闲话,只能将那瓶水静静搁在自己脚边。
沈烬野推开人群,接过同伴递来的饮用水,抬眼,视线穿过层层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向看台苏晚棠所处的位置。
人声鼎沸,周遭人来人往,无数身影穿梭往来。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两人遥遥对视。
苏晚棠心口轻轻震颤,率先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手边的纸巾,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温热。沈烬野也很快收回目光,低头拧开瓶盖饮水,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对望从未发生。
运动会进入第二天。午后阳光和煦,大部分竞赛项目已经收官,赛场的强度缓和不少。
不少学生离开喧闹的看台,溜到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乘凉闲谈。
许清禾跑完八百米,体力消耗巨大,浑身疲惫地回到看台,挨着苏晚棠坐下,低声吐槽赛程的劳累,肌肉的酸痛,絮絮叨叨说着比赛途中的种种状况。
苏晚棠也静静听她诉说,中途还时不时的提醒她慢点说,喝口水之类的话。
没过多久,宋嘉宇兴致勃勃拉着江亦扬,去隔壁班级的场地看剩下的趣味项目。转瞬之间,看台这一处角落,便只剩下苏晚棠与沈烬野两个人。
远处广播的播报声变得朦胧遥远,喧闹被老槐树厚重的枝叶隔离开来,这一小块台阶,拥有片刻独属于二人的安静。
沈烬野起身,走到苏晚棠身旁,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缓缓坐下。运动过后,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薄汗气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越界。
“昨天,谢谢你。”沈烬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被苏晚棠听见。
苏晚棠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我什么都没有做。”她自认为自己的注视足够隐蔽,不曾想还是被对方捕捉。
一阵燥热攀上苏晚棠的脸颊,她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些藏在心底的在意,就这样被轻轻点破,却又没有往前再推进一步,依旧停留在模糊的边界。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
秋风卷动地上堆积的槐叶,叶片在台阶地面轻轻打旋。他们避开繁重的学业,避开沈烬野沉重的家庭困境,聊秋日的天气,聊运动会上各种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聊班上同学的趣事。
谁都没有触碰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好感。少年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当下的处境并不适合把心事摊开。高考早晚到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实的枷锁横亘在前,一旦捅破窗户纸,不仅会打乱彼此的学习节奏,甚至连这样普通相处的机会,都有可能就此失去。
“热闹结束,很快又要回归刷题上课的日子。”苏晚棠轻声开口。
“嗯。”沈烬野应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两天的运动会,于他而言更像是偷来的短暂喘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打闹的脚步声。宋嘉宇和江亦扬说说笑笑折返回来,两个人手里还拿着赢来的小纪念品。随着他们的到来,这份独有的安静瞬间消散。
“野哥,你看这玩意咋样”
沈烬野抬眼撇了撇,随后说道“丑”
“……”不如不问
人多之后,苏晚棠和沈烬野立刻退回普通同学的状态,各自错开视线,附和着同伴的玩笑调侃,方才那片刻微妙的氛围,被喧嚣彻底覆盖,不留痕迹。
黄昏缓缓降临,运动会闭幕式准时开启。
全校集合,主持人做总结发言,公布团体奖项。各班有序清理看台,矿泉水瓶、废弃纸巾、宣传物料被逐一收拾干净。两天的沸腾喧闹一点点归于沉寂。散场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
苏晚棠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和许清禾并肩往下走。路过操场出口,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沈烬野跟在宋嘉宇、江亦扬身侧,背影渐渐融进暮色之中。
苏晚棠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这两天的片段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跑道上奔跑的背影,看台遥遥的对望,槐树下安静的闲谈。这份好感在一点点沉淀加深,可现实的鸿沟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见跨过去的办法。她一边忍不住被他吸引,一边又不断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内心反复拉扯,进退两难。
路旁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日余晖把树冠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金色,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又静静落回地面。
盛大喧嚣的运动会就此落幕,许多心事埋藏在眼神与沉默之中,不曾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