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12月1日，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朴智旻那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厚度不到一厘米，但足够覆盖住深色的窗框。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漱了。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NCT的群聊消息——罗渽民因腰伤将缺席第二天的MAMA颁奖礼。

他回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12月2日，香港亚洲国际博览馆。后台走廊比韩国音乐节目的待机室走廊宽两倍，人流量也大两倍。NCT 127和NCT DREAM共用一个大待机室，两队的化妆台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道半开的帘子。朴智旻坐在化妆台前面被化妆师上底妆，侧过头看到DREAM那一侧空了一个位置，罗渽民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没有人坐在那里。李楷灿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椅子上的外套，然后继续低头。

下午彩排的时候他们走了一遍《Fire Truck》的舞台。场馆的音响系统功率比韩国的大，朴智旻在唱Bridge高音段的时候感觉耳返里的音量需要下调两格。他示意技术人员调整了。

傍晚颁奖典礼开始。NCT 127被提名男子组合新人赏，候补名单里还有另外几组2016年出道的男团。宣布获奖名单的时候镜头切到了他们的位置，朴智旻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坐在斜前方的DREAM席位。

获奖者是NCT 127。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膝盖处的旧伤在冷气里有一瞬间的发紧，但他没有停顿。走上舞台的过程中他经过DREAM的席位，李楷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楷灿，然后继续往舞台中央走。奖杯从颁奖嘉宾手中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队列的中间偏左位置，奖杯经过他手的时候他接住了然后递给了旁边的李泰容。他没有发言，全程站在队列里，话筒在其他人之间传递了一圈之后也没有落到他手里。

回到座位之后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李楷灿从侧后方探过身说哥你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他说因为表情不在获奖的时候变，获奖的时候应该看奖杯。楷灿说那你看奖杯了吗。他说看了。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李泰容手里捧着的奖杯，确实是看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奖杯的时候他数了它表面的棱线——十三条。

当晚回到酒店之后他在房间里坐着，用手机看了一段刚才颁奖环节的回放。画面里的自己站在队列里，表情平静。他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站姿笔直，肩膀没有内扣。然后他锁了屏幕，站起来去洗澡了。

12月14日，NCT U发行单曲《Coming Home》。当天朴智旻在练习室里听到了这首歌的完整版，它在曲风上偏抒情，和NCT之前的风格不太一样。他听了两遍，然后继续练下一段编舞。那首歌他没有参与录制，但他记住了它的旋律走向。

12月16日，NCT 127赴日本参加"SMTOWN LIVE"演唱会，地点在大阪巨蛋。同日NCT DREAM在首尔发行冬日特别迷你专辑《CANDY》。早上出发前朴智旻在机场候机厅里用手机刷了一下DREAM的新歌MV，画面里六个人——缺了罗渽民——穿着冬装站在雪景布景里唱歌。他看完了整首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登机了。

日本演唱会结束后他们在后台休息区坐着。李泰容打开手机翻了翻群聊，然后把屏幕朝旁边转了转说楷灿那边骨折了。朴智旻正在拆膝盖上的旧贴布，停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泰容说今天，排练的时候脚踝骨折，年末舞台都参加不了了。朴智旻把旧贴布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12月19日，公告正式发出。朴智旻在首尔宿舍的客厅里看到了那则公告，内容写着"李楷灿因脚踝骨折将缺席年末舞台"。他看着那行字的时候李楷灿本人正躺在宿舍楼上的房间里。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站了几秒，然后上楼去敲了楷灿的门。楷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楷灿正躺在床上，右脚裹着固定的护具，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胸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朴智旻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开口。

楷灿先说了一句：哥你坐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智旻说了一句：坐近了你又该说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楷灿说了一句：我能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智旻说了一句：能。但我是来确认你确实需要休息。1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朴智旻站起来走了一步，但并没有更靠近床边。他站在床边看着包裹的护具，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在宿舍好好待着"。

楷灿说了一句"年末舞台你们要自己跳了"。

智旻说了一句"127的走位我帮你记着，你回来了再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楷灿在后面说了一句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楷灿说你注意膝盖。他说了好。然后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用手扶着墙站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走下最后一阶的时候他的左脚踝踩到了台阶的边缘，角度偏了一点，一阵短促的刺痛从脚踝外侧传上来。他收了收脚，没有停下来检查，走进了客厅。多顺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他，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12月26日，"2016 SBS 歌谣大战"。NCT 127和NCT DREAM共同出席，但李楷灿缺席。127的舞台上多出了一个空位，编舞师在彩排前调整了部分走位。朴智旻站在舞台上适应了新走位之后没有多说话，但在候场期间他往DREAM的候机区看了几次。六个DREAM成员坐在角落里，队形比平时多了一个缺口。

SBS的年末舞台结束后他们在后台通道里遇到了DREAM。李马克从DREAM那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哥，然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楷灿哥他怎么样了。智旻说他在宿舍养伤，我去看过了。马克说那他说什么了。智旻说他说让我们好好跳。马克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DREAM那边的成员喊他才跑回去了。

12月27日，SM发布公告：徐英浩与金道英正式加入NCT 127，组合由十人体制扩编为十二人。消息发布当天下午练习室里多了两张新面孔。道英走进练习室的时候手里拿着印好新成员身份信息的文件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直接走向了朴智旻的位置。朴智旻正在做拉伸，抬头看到他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道英说等了快半年。智旻说半年也不长，反正你一直在这栋楼里。道英把文件夹放在地上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旁边是刚贴好的新的走位标记线。

12月29日，"2016 KBS 歌谣大祝祭"。NCT 127和NCT DREAM共同出席，李楷灿依然缺席。朴智旻在彩排的时候试了试右脚的发力角度，确认旧伤部位没有异常反馈，然后正常走完了全程。演出结束之后他在后台看到DREAM的六个成员正在收拾东西，李马克蹲在地上把多余的麦克风电池装进袋子里。他走过去说了一句年末辛苦了。马克抬头说哥你们也辛苦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了。

12月31日，"2016 MBC 歌谣大祭典"。2016年的最后一天。首尔的夜空没有下雪，但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舞台是露天的，冷空气从四面涌来，呼吸在灯光下凝成白雾。朴智旻穿着打歌服站在候场通道里，左脚踝外侧的旧伤在低温中反复发出信号——一阵一阵的钝痛沿着韧带方向向上蔓延。

上台之前他站在原地做了一组脚踝的转动，幅度不大但足够确认状态。痛感处在可接受范围内。他跟着队列走上了舞台。

年末舞台的编舞比平时更有冲击力，摄像机的走位也更密集。他完成了前两段的副歌，身体在运动中产生的热量暂时覆盖了脚踝的信号。到了第三段副歌爆发点——一个需要右脚单腿起跳后左脚着地支撑的组合动作——他在起跳的时候感觉到了右脚的推地力正常，但落地的时候左脚踝外侧的韧带在承接体重的一瞬间产生了一道他无比熟悉的撕裂感。他的动作没有停，脚踝完成了支撑，身体回位，表情没有变化，整首歌继续跳完了。

谢幕的时候他站在队列中，重心偏在了右脚上，左脚轻轻虚点地面。灯光暗下来之后他在台上多站了大概两秒，才跟着队伍往侧台走。走进通道之后他步子放慢了，右肩靠着墙走完了最后几米。

道英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刚才落地的时候是不是歪了一下。智旻说没有歪。道英说你骗不过去。智旻说现在不说这个，今天是最后一天。道英没有再问。

回到待机室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把裤腿拉起来一点，看到左脚踝外侧的皮肤下有一片不明显的泛红。他伸手按了一下，痛的等级比预想中高一点。他放下裤腿，没有告诉任何人，然后站起来去拿了外套。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以后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换完了衣服，然后坐在床边。多顺从床底下探出头来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踝。在台灯的光线下能看到那片泛红已经变成了浅青色，沿着韧带的方向扩散了小半圈。他把脚踝裹进被子里，然后躺了下来。

2016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在黑暗中流逝。窗外的首尔跨年夜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烟花的闷响、汽车的鸣笛声，隔着玻璃变得很模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脚踝处的钝痛在静止中清晰了一些，但他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握成了拳头。多顺在旁边趴了下来，呼吸逐渐均匀。窗外的最后一批烟花在远处炸开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声音消散了。

2017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