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路比懒羊羊想象的要难走十倍。
从羊村出发往北,穿过一片酸枣林,再翻过两道石岗,才能看见北山的山脚。这一路全是碎石和荆棘,小羊们的蹄子踩上去硌得生疼。沸羊羊走在最前面开路,用身体撞断了不少拦路的枯枝。喜羊羊殿后,一边走一边在沿途的石头上做标记。
懒羊羊走在中间,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一步都没停。
“歇一会儿吧。”美羊羊追上来,把水壶递给他。她本来不该来的,但懒羊羊走之前她堵在了村口,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懒羊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抬头看向前面的山。北山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山腰以上全是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山脚下则密布着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鸟叫都听不见。
“不对劲。”喜羊羊从后面赶上来,蹲下身看着地面。他用蹄子扒开一层松针,露出下面的泥土。“有脚印,很新。”
懒羊羊凑过去看。松针下面是一排杂乱的爪印,大小不一,方向都是从北山往外走的。有些是狼的,有些是狐狸的,还有几种他辨认不出来的形状。所有的脚印都很仓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泥土被刨开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逃。
“北山的动物在往外跑。”懒羊羊站起来,拍了拍蹄子上的泥,“这说明山里出了什么事。”
喜羊羊的脸色沉了下来:“灰灰往这边跑了。如果山里正在出事,它可能是自己撞进去了。”
“或者,”懒羊羊看着那片寂静的松林,“它就是冲着那件事去的。”
沸羊羊在前面喊了一声:“你们过来看!”
两只小羊跑过去。沸羊羊站在松林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面,蹄子指着头顶的树干。懒羊羊仰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树干离地两丈高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抓痕,足有三道,每一道都有一指宽,嵌在树皮里,树汁还没完全干透。
“狼爪。”沸羊羊说,“但这不是灰太狼的。灰太狼的爪子我熟,没这么宽。”
懒羊羊盯着那道抓痕看了很久。上一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北山狼群的信息。灰太狼是羊村周围唯一活跃的狼,北山的狼群和羊村井水不犯河水,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但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改变了太多,蝴蝶效应正在往外扩散。
“进去。”他说。
四只小羊钻进了松林。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傍晚,松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闷闷的声响。懒羊羊走在最前面,蹄子尽量放轻。他忽然停了一下,蹲下来。
地上有一小撮灰色的毛,沾着泥土,旁边还有几滴暗色的血迹。
“灰灰的。”懒羊羊把毛捡起来看了看,“它受伤了。但还能跑。”
他们继续往里走。松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枝桠几乎遮住了全部天空。走着走着,懒羊羊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停下来,竖起耳朵。林子里太安静了。刚才在林子边缘还能听见风声和远处的鸟鸣,越往里走越安静,现在简直像走进了一个被抽空了声音的世界。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喜羊羊和沸羊羊同时摇头。美羊羊却拉住懒羊羊的胳膊,脸色发白:“有脚步声。很多。在我们右边。”
懒羊羊猛地转头看向右方。昏暗的松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的脚步很轻,毛皮擦过树干时几乎没有声响,但美羊羊的耳朵比普通羊灵敏得多,她不会听错。
“上树。”懒羊羊低声说。
沸羊羊二话不说托起美羊羊,把她送上了最近的一根粗枝。喜羊羊紧跟着跳了上去。懒羊羊自己爬不上去,沸羊羊又跳下来把他顶上去,自己最后才抓着树枝翻上来。四只小羊挤在松树的枝桠间,屏住呼吸,盯着下面的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懒羊羊透过松针的缝隙往下看,瞳孔猛地一缩。
一群狼。
不是灰太狼那种瘦长的、穿着衣服、会说人话的狼。这群狼四脚着地,体型粗壮,毛色深灰发黑,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的光,只有饥饿和残忍。它们的尾巴低垂着,嘴里淌着涎水,沿着松林中的小径成纵队前进。懒羊羊数了数,至少有八只。
领头的那只狼忽然停了下来。它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正好停在懒羊羊刚才蹲下捡灰灰毛发的位置。它的耳朵竖起来,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树。
懒羊羊屏住了呼吸。那只狼的眼睛刚好从他藏身的枝桠下面扫过去,差一点就看到了他。沸羊羊在旁边用蹄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心跳声都压到了最低。
领头狼嗅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其余的狼一个接一个从树下经过,懒羊羊甚至能闻到它们皮毛上那股腥膻的气息。等到最后一只狼消失在松林深处,他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气呼出来。
“那是北山的狼群。”喜羊羊用气声说,脸色白得像纸,“灰太狼至少还讲点道理,这些家伙——”
“它们往羊村的方向去了。”沸羊羊攥紧了拳头。
懒羊羊没有马上说话。他趴在树枝上,看着那群狼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北山的狼群在往外走,松林边缘的动物在逃命,灰灰受伤了往山里跑。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但他现在还看不清全貌。
“先找灰灰。”他从树上溜下来,落地时差点摔个跟头,美羊羊扶了他一把。“那些狼往南去了,我们暂时安全。灰灰应该还在山里。”
“你怎么知道?”喜羊羊问。
“因为它受了伤,跑不远。而且那些狼在往外走,说明山里有东西让它们害怕。灰灰往山里跑,可能是为了躲那些狼。”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松林越来越深,地面开始往上倾斜,石头越来越多。走到一处断崖下面时,懒羊羊停了下来。断崖的石壁上有一个窄小的裂缝,裂缝口的泥土上有新鲜的爪印。
懒羊羊蹲下来,朝裂缝里喊了一声:“灰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受伤了,出来吧。那些狼已经走了。”
裂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细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后山那三个月,你每天踩的都是这种土。你的脚印我看了不下几十遍。”懒羊羊坐在裂缝外面,从怀里掏出那截断掉的炭笔,放在地上,“你掉了这个。”
裂缝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灰色的兔子慢慢地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它比懒羊羊想象的要小得多,瘦骨嶙峋的,左后腿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它耷拉着耳朵,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只小羊,身体微微发抖。
懒羊羊把水壶推过去。灰灰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两口。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懒羊羊。
“你不恨我?我骗了你们。”
“你骗了灰太狼,也骗了我。”懒羊羊说,“但我现在没空恨你。那群狼往羊村去了,你手里有羊村的布防图。如果你不想让整个羊村变成狼群的食堂,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灰灰的耳朵抖了抖。它看了看懒羊羊,又看了看喜羊羊和沸羊羊,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受伤的腿上。
“那些狼不是冲羊村去的。”灰灰的声音很轻,“它们是冲我来的。”
懒羊羊挑起了眉毛。
“北山狼群的首领,一个月前换人了。”灰灰舔了舔自己的伤口,“新首领是一只从外面来的狼。它比我见过的任何狼都要聪明。它用三天时间打服了整个北山狼群,然后开始往外扩张。灰太狼的地盘、羊村、后山,它都要。”
“它为什么追你?”
灰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懒羊羊看不太懂的光。那里面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像是希望的东西。
“因为它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灰灰说,“我们都来自你梦里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