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着点单
出院第三天,我去了那家拉面店。
第三次去。前两次都在吃面之前死了,这次我决定先把面吃完。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菜单贴在墙上,红底白字,写着五种拉面。我仰头看菜单的时候,观察眼在我视野里把五种面的照片全贴了标签:
“叉烧面——叉烧脂肪层2.3毫米,厚度合格。酱油面——酱油含盐量偏高,你血压不行,别点。味噌面——”
“行了行了,我吃叉烧面。”
“明智选择。另外你左后方那个大叔一直在看你。”
我僵住。“看我?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眼神不太友善。他的瞳孔在追踪你的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他在看我的后脑勺?”
“因为我观察的是你视野以外的东西。你不知道吧?我在你后脑勺外侧开了一个虚拟视角,180度。你看不到的东西,我能看到。”
“你有这功能怎么不早说?”
“你之前没活过点单环节。”
我深吸一口气,没回头,对老板娘喊:“一碗叉烧面!加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脑子里调出存档:“喂,你在不在?”
存档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啊。你终于想起我了?”
“你能记住什么东西?”
“取决于你想让我记什么。但大概率我会忘。”
“你就不能努力一下?”
“我努力了二十三年了。出厂就是坏的。”
“……那你有什么用处?”
“你想忘掉什么?我可以帮你忘。”
“我不想忘东西。”
“那我没什么用了。”
我:“……”
观察眼插嘴:“你看,我就说她是凑数的。”
存档:“你说谁凑数?你一个只能看不能标的东西好意思说我?”
“我能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看清楚有用吗?你看清楚了然后呢?你能告诉他自己后脑勺为什么一直受伤吗?”
“我告诉了!我说他腿长差三毫米!”
“说了三毫米然后呢?你帮他调了吗?”
“调是肌肉记忆的事!你找它!”
肌肉记忆缓缓开口:“……正……在……校……准……”
“你校准三天了!”观察眼吼。
“……精……度……要……求……高……”
“高你个头!”
我坐在拉面店里,脑子里三个系统吵成一锅粥。老板娘端着面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又不好。最近又磕着头了?”
“没——”我正要撒谎,右眼跳了一下。观察眼在我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警告:左后方大叔起身。距离:2.3米。接近中。】
我猛地转头。
那个大叔已经走到了我侧后方,手里端着一碗面,冲我笑了笑:“小伙子,你这后脑勺的疤……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摔了三次?”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
大叔把面放在我旁边的桌上,坐下来,低头拆筷子,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吃了二十三年面。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喊‘该我了’——我听见了。”
我筷子掉了。
“你——”
“你第二次来,右眼跳了一下,然后你自言自语说‘你怎么知道’。”大叔用筷子夹起一片叉烧,“你第三次来,你趴在菜市场地上,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在吵。”
他看着我。
“你每次死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大。大到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我张着嘴,脑子里的三个系统全部死寂。
然后大叔说了一句话。
“快死第三次,就能听见我们了。”
他说“我们”。
不是“它们”。不是“那些系统”。是“我们”。
“你们——”
“你身体里那些东西,”大叔咬了一口叉烧,慢慢嚼,“你以为是你死了才绑上的?”
“不是吗?”
“是。但它们绑你之前,它们自己就活着。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大叔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泛黄,瞳仁里映着面汤的热气。
“你下次再死的时候,”他说,“你会看见的。”
“我没想再死——”
“你说了不算。”大叔说,然后低下头吃面,不再看我。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的面汤在冒热气。脑子里三个系统安静了。安静得可怕。像三个孩子突然听见大人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
我低头吃面。叉烧、溏心蛋、笋干、面条。一口一口。我活着把面吃完了。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那个老头跟你聊啥呢?他平时不跟人说话的。”
“他说我后脑勺的疤。”
“哦,”老板娘擦了擦台面,“他那人怪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我走出拉面店。
夜风灌进领口。塑料袋里装着打包的溏心蛋。我往前走。后脑勺上的疤在发痒。体内三个系统沉默着。
然后观察眼在视野角落里弹了一行字:
“老头说你能听见我们?我们不就是我们吗?他说的‘我们’还能是谁?”
我正想回嘴,脚下一凉。
低头。
地面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河中间的石头上。水是黑的。四周全黑。纸灯浮在水面上,白色的,火光惨淡。
然后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S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