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春和院的老槐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叶子一片一片往地上落。
紫薇把包袱里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摊在桌上反复检视。那方旧帕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平整;画轴卷得妥帖,丝绦系着活扣;锦盒盖好锁扣;玉佩用软布裹了三层,搁在最底下。她数了五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可她的手还是停不下来。

紫薇,
小燕子趴在桌沿打哈欠,

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我都背下来了——帕子、画、盒子、玉佩,还有你娘那封信。明天面圣你就一样一样拿给皇上看,谁还能说不是真的?
紫薇把玉佩裹好放回包袱深处,指尖微微发颤

我……我有紧张

怕什么?有我小燕子在呢!
小燕子猛地坐直

明天你进去,我在外头给你把门!谁敢拦你,我跟他急!
她说着往桌前一凑,胳膊肘一拐,把桌上半盏凉茶碰翻了。茶水直直泼向紫薇刚整理好的画轴。紫薇尖叫一声,扑过去抢救,可画轴的丝绦还没系紧,绢面弹开小半截,褐色的茶汤正好洇在那幅荷花的右下角。

小燕子!
紫薇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吸墨迹,可是晚了一步——水渍在潮湿绢面上迅速晕开,将“雨荷写于大明湖畔”一行题字彻底洇成一团模糊青灰。
小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发抖,彻底慌了神。
紫薇捧着那幅画,双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她没有哭,可眼底那点支撑她千里赴京的光亮,一瞬间暗得彻底,像被人生生掏空了心口最重要的念想。
苏清鸢立在窗边,正安静擦拭窗棂细尘。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指尖还握着半湿的抹布。
目光先落向画轴洇开的水渍,静静停顿两息,再移向紫薇惨白失魂的脸,最后落在小燕子手足无措的模样上。
她缓步上前,俯身细看。绢质极薄,茶水浸透肌理,字迹已然全无复原可能,只剩寥寥偏旁残痕,模糊难辨。
紫薇嗓音哑得破碎:“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幅亲笔画。
小燕子眼圈骤红,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都怪我!都怪我!紫薇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不怪你还能怪谁
屋内气氛沉沉压抑,窗外夜色更深,月色被乌云遮去大半,老槐树的影子黑压压覆在庭院地上。1
小燕子你坑死紫薇啦
苏清鸢抬眸看了看天色,离天亮尚有三个时辰。
她垂眸看向桌面余下信物,帕子完好、锦盒无损,唯独那枚层层包裹的玉佩,边角温润透出微光,安稳完好。
她开口,声音轻缓克制,不带半分波澜

画救不回来了。
紫薇肩头猛地一颤。

但信物尚在。
苏清鸢轻轻抽出那枚玉佩,莹白玉面在烛火下澄澈干净,正中一个雕琢细腻的“荷”字清晰分

这是皇上当年亲赠之物,他一眼便能辨认真假。帕子、词稿、玉佩,件件确凿,不会因为一幅画损坏,便磨灭你母亲的痕迹。
紫薇怔怔抬眸望着她,眼底水光翻涌。

明日面圣,你先呈玉佩。

,“只说这是你母亲毕生最珍重的遗物,临终再三嘱咐,务必亲手呈上皇上。以真物开篇,稳住底气,其余信物依次呈上即可。”
她话说得克制有度,点到即止,从不过分热络,也不越界干预分毫,只在绝境处轻轻托住紫薇摇摇欲坠的心神。
小燕子瞬间回神,用力点头,慌忙展开那方并蒂莲帕子

对!还有这个!皇上一定认得!紫薇别怕,明天我们一定可以!

清鸢,多谢你。若是没有你,我今夜怕是熬不过去。
苏清鸢微微摇头,安静收拾桌面碎盏水渍,动作利落轻柔,未曾多言一句宽慰闲语。
这一夜,无人安眠。紫薇反复清点信物,忐忑难安;小燕子辗转反侧,满心愧疚自责;金锁数次披衣过来探望,满心担忧;唯有苏清鸢倚在门框边,借着浅浅月色,默默推演明日面圣所有流程与问话。
她知剧情始末,却时时警醒自己只是异世过客,只需沉默随行,适度兜底,绝不抢戏,绝不篡改命运。
天光微亮,深宫传旨的太监准时抵达。
乾清宫偏殿晨光透亮,琉璃瓦折射出刺目金辉。
紫薇跪地端庄沉静,将膝前包袱缓缓展开,依着昨夜叮嘱,第一时间双手托举玉佩呈上。
乾隆指尖触到玉佩的刹那,身形微顿。
这块玉,他佩戴八年,纹路肌理、雕琢痕迹、落款荷字,尽数刻在记忆深处,绝无差错。翻转玉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眼底瞬间翻涌旧绪,声音沉了几分。

这玉佩……她竟留了一辈子。

家母遗言,此乃毕生至珍,嘱民女务必带至皇上面前。
苏清鸢简直是救场小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