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周扬发言的时候,蔚岑没有一直看台上。她有时低着头,用笔尖在随笔本的边缘画一些细小的、毫无意义的螺旋,耳朵里听着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润、平稳,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他说的是关于"新起点"和"可能性"之类的话,都是开学典礼上老生常谈的内容,但他说出来的语气不一样,没有那种慷慨激昂的煽动感,更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聊一件平常但重要的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报告厅都安静下来认真听。蔚岑画完了第七个螺旋的时候,听见台上传来鞠躬致意的轻微声响,然后是掌声。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周扬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沿着走道往回走,目光在人群里找到她的方向,然后很自然地落座。
他坐下来之后,微微侧过身,手臂搁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手指修长而松弛地搭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她放在腿上的随笔本,看见那些螺旋线条,嘴角动了动,低声问了一句:

“这次是紧张的画圈?还是无聊的画圈?”
蔚岑的手指缩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也压低声音回答:
“都有。”

周扬“嗯”了一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她本子的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下次无聊的时候,可以试试画直线,圈画多了容易晕。”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或者你可以跟我讲讲。”
他说完就把笔放回口袋,目光从她本子上移开,看着前方舞台,表情正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蔚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那个小点,浅浅的黑色墨水,像一颗极小的种子。她没说话,但手指在封面上那个位置蹭了一下,然后也把目光转向舞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既不近到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远到像陌生人。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扬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旁边那点空气传过来的:

“昨天你回的'新学期一起加油',我看了三遍。”
蔚岑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也恰好侧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撞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到嘴角,眼睛里的光却是温的:

“因为我在想你说的在一起是我想的在一起吗?”
他顿了顿,

“我怕自己想多了。”
蔚岑的耳朵有一点热。她把视线移开,盯着舞台边缘那排小灯的金属边框,声音尽量平淡:
“就是…一起加油。”

蔚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该不该说。
周扬也没再接下去,但他靠着椅背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点,朝她的方向挪了大约半厘米,他们之间的那掌宽距离变成了半掌宽。整个报告厅里到处都是人,没有一个注意到第三排靠走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的微小位移,但蔚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一层空气漫过来,像一个没有落下来的拥抱。
她忽然觉得今天报告厅空调开得有点高,摸了摸口袋想找薄荷糖,发现刚才已经吃完了,只好把指尖收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接下来的节目是校合唱团的表演,十几个人在台上排成两排,唱了一首改编过的校园民谣。蔚岑听到一半的时候,周扬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椅子底下那瓶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瓶盖,又放回她脚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都没从舞台上移开,好像只是顺手干了一件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蔚岑看着那瓶被拧开的矿泉水,瓶盖搁在旁边的空地上,犹豫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下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你总是这样。”

周扬微微偏头:

“哪样?”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周扬听完,安静了一拍,然后回答:

“有时候怕说了,就一切都变了。”
蔚岑没接话,但她把矿泉水瓶往他那边推了推,瓶身碰到了他搁在扶手上的小指外侧,冰凉的塑料碰到温热的皮肤,周扬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台上的合唱结束了,主持人拿着手卡走上来,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有请高一新生代表顾晨阳同学上台发言。”
这个名字从麦克风里吐出来的时候,蔚岑的脊背在椅背上轻轻僵了一瞬。她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校服裙摆的布料,然后又松开。周扬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的身体没有动,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半寸。
舞台侧面的幕布被掀开,一个人从后台走出来。顾晨阳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同样的款式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利落的挺拔感。他比初中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肩膀的轮廓在衬衫下面撑出平整的线条,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走到讲台后面,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的边缘,目光没有先看稿子,而是直接抬起来,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很快,像一道掠过头顶的探照灯光束,但在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它顿了一下,准确地锁在了一个点上。
蔚岑知道他在看她。哪怕隔了几排座位,哪怕报告厅里的灯光把人的脸都照得模糊,他的眼睛还是找到了她。
这是顾晨阳的习惯——他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确认她的位置,以前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他总会用余光瞟她一眼才放心地往前走。
现在分手了快四个月,他还是这样。蔚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随笔本封面那个黑色的小点,呼吸放得很轻很匀。
周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越过他们头顶落在他身边的某处。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往蔚岑的方向偏了极其微小的角度,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搭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离她的手大约两三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