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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那有龙阳之好的仙尊今天又想打我

第三章

沈青梧不记何时睡去,惟知醒时天光犹未大明,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昨日的种种便一股脑涌上心头,搅得她头昏脑胀,恨不得把自己重新塞回被子里再睡个昏天黑地,她叹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起身洗漱。

  推门出去,阿福已在巷口候着了,一见她出来,便小跑迎上:“梧姐姐,今日还去听雨轩么?那仙尊会不会……”

  “无妨,我自有计较。”沈青梧嘴上答得笃定,心里却虚得发慌。其实她什么计较也没有,可不去风险更大,不去,便同时得罪了凌渊和那黑衣人两路人马,还不如去。

  清晨的南芜城犹在酣眠,街巷静谧,二人穿过几条街巷,沈青梧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个塞给阿福,一个捧在自己手里。

  到了听雨轩,门前照例排起了长龙,比昨日又长了一截。秦三娘果然将场地扩到了二楼,上下两层黑压压全是人,连楼梯拐角都站满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稳踏上台去。心中暗决:今日若被当场拿住,便跑;跑不脱,便认错,虽然认错凌渊也未必轻饶。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下——前排,没有;后排,没有;角落里,也没有。

  沈青梧心头一松,暗暗长舒了口气。我就知道,堂堂仙尊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来听我说书?

  心神既定,她“啪”地一拍惊堂木,满堂喧哗顿时尽收。

  “上回书道,凌渊等了那人三百年。三百年啊,凡人都够活几个来回了,他便这般痴痴地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山门前的石阶都磨出了凹痕……”

  台下有人开始吸鼻子。

  “可笑!”

  沈青梧顿住手中的折扇,众人循声齐刷刷望去,但见大堂西侧靠柱立着一人,一袭玄天宗道袍在人群中分外扎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陈昭!

  “一介骗子,拿这等稚拙故事哄骗愚民,你们竟还听得津津有味,甘愿奉银。”陈昭环顾四周,声调越拔越高,“莫不是座中诸位,皆是痴人?这等荒唐无稽的话也信?”

  无人敢应声。玄天宗出来的人,谁也惹不起。

  沈青梧本来想着,他若骂她便由着他骂,反正自己面皮厚,被骂两句又不少块肉。可听他连堂下听书的众人都一并骂了进去,她便忍不得了。

  “这位道兄,”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你若觉着我说得不好,不听便是了,何必在此……引人注目?”

  陈昭面色一沉,挺身大步朝台上走来。

  “凌渊仙尊乃我师尊,他的名节尔等岂能不知?”他行至台前,仰头直直逼视沈青梧,“我师尊一生不近女色,不恋红尘,清心寡欲百年如一日。你口中那些腌臜不堪的故事,有一件是真的么?你把客官当傻子、当肥羊,用编造的谎话换银子,亏心不亏心?如今还扩了地盘,赚得盆满钵满,你夜里躺下去,睡得安稳么?”

  这番话字字如刀,掷地有声。沈青梧面上火辣辣地热。

  阿福在台下攥紧了拳头,两条腿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可他猛地想起梧姐姐头一日便告诫过他: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那是她自己的事。他硬生生又将脚收了回来。

  满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青梧,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沈青梧将折扇“哗啦”一声合拢,稳稳当当走下台来,直直迎向陈昭。她脸上挂着笑:“这位道兄,我从说书第一天就说过——包好听,不包真。我什么时候承认过那些故事是真的了?”

  陈昭顿时一噎。

  “你说我讲的都不是真的,那你告诉我,”沈青梧步步逼近,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你是亲眼见过呢,还是跟旁人一样,也是听来的?”

  陈昭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腾”地涨得通红,抬手“啪”地一下打掉了沈青梧手中的折扇。

  沈青梧也不弯腰去捡,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折扇:“怎么,恼羞成怒了?你说我讲的都是假的,不过是你自己不愿意信罢了。你信你家仙尊高洁无瑕,便容不得别人说他半个不字,这我理解。可你凭什么替满堂的客官做决定?”

  “你——胡说八道!”陈昭怒极,右手“唰”地按上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对呀,我就是胡说八道呀。”沈青梧依然笑着,“我是说书的,说的本来就是故事。故事嘛,又不是真相。连这都分不清,还说是玄天宗的大弟子呢?”她说着偏过头,把脖子往他剑柄方向凑了凑,“怎么,想杀人?来,往这儿砍。正好让在座的各位开开眼,看看玄天宗的大弟子如何仗着一身修为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

  堂内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陈昭的脸色由红转紫,按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终究没有拔出剑来。

  “你说我赚的都是亏心钱,”她收了笑,目光正正地落在陈昭脸上,“那你们玄天宗,赚的又有多少是良心钱?你师尊的画像挂了千百年,每年有多少信众去朝拜烧香?添的香油、捐的功德银,用到了何处,你心里当真没数?你们占了山门、收了弟子、圈了地界,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沾利字?”

  “放肆!”

  陈昭终于忍无可忍,“唰”地一声拔剑出鞘。

  沈青梧眼皮都没眨一下:“砍。今日你若不敢砍,便是孙子。”

  陈昭的手僵在半空。

  砍?面前之人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市井小贩,取她性命易如反掌。可他陈昭是仙尊座下首徒,不是山匪草寇。

  他咬紧牙关,手中的剑颤了又颤,终究没有落下。

  沈青梧拾起地上的折扇,“哗啦”一下甩开,挡在唇边,笑得眼弯如月:“好了,找我算完账了?那如今,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了。”

  “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罢。”沈青梧不紧不慢地走回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青梧不等他答话,自顾自地开了口:“话说城西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老菩萨。那菩萨塑得栩栩如生,慈眉善目,每日都有许多善男信女专程来拜,香火常年不绝。但有一日来了个年轻后生,指着那菩萨便道:‘你是假的!不过是泥捏了涂上颜色,那些人拜你,全是白拜。’”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人理他,那菩萨也不理他。后生又说:‘怎么,被我说中了,不敢吭声了?’菩萨仍旧不理。后生恼羞成怒,将泥菩萨从莲台上推了下来,‘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他说得没错,那的确是一尊假菩萨,一摔就碎。可正当他拍着手得意之际,一位老和尚从殿后走了出来,叹了一声,对那后生道:‘年轻人,就算这菩萨是假的又如何?那些老百姓来此,求发财、求生子、求风调雨顺,求的都是自己的心愿。你道是菩萨显了灵,还是他们自己的心起了作用?你推得倒这尊泥像,却推不倒他们心里的那尊真菩萨。’”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

  “讲得好!”

  满堂上下,唯有陈昭一人脸黑得要死。

  沈青梧将折扇一合,看着陈昭,笑吟吟地道:“道兄,你还觉得我的故事是真的么?你的仙尊功名赫赫,修为通玄,岂会因我几句话便名声扫地?座上诸位都比我聪明得多,他们来此不过图个乐子,你骂我,我不恼,可你若连乐子都不让人家图,那便是你的不是了。”

  她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道兄,你是不是该……”

  陈昭沉默了两息,面色几经变幻,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归鞘,向满堂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狼狈逃走。

  沈青梧目送他出了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她才觉着后背全是汗。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盈盈地转向众人:“好了好了,一点小事耽误了大家的工夫,咱们接着往下讲——”

  两个时辰后,阿福与沈青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梧姐姐,你太厉害了!”阿福仰着脸看她,“那个玄天宗的大弟子,被你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只是快步往前走,没有接话,默默松了口气。

  “走了,别问那么多,回家啦。”她加快了脚步。

  到了自家那间破旧的小茅草屋,沈青梧照例闩好门,点上油灯,将木箱子往桌角一搁。

  可还没等她坐下,余光便瞥见了什么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随意,像是在自家窗台上纳凉一般悠然。

  沈青梧脑子“嗡”地一声,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哪有小偷坐窗台坐得这般光明正大的?再说了,就她这破茅草屋,顶风漏雨,有哪个不长眼的贼会光顾?可眼前这位,分明是哪路神仙——那张脸,她昨日才见过,化成灰都认得。

  “我的妈呀……”沈青梧捂着心口连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桌角,疼得她龇牙,“仙尊大人,能不能别每次都这般吓人?人吓人吓死人您知不知道?但不得不说你们玄天宗真怪,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爬窗户。”

  凌渊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行至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必须仰着脖子才能看到。

  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与昨日不一样了,她说不准。

  果不其然。

  “今日之事,吾尽睹矣。”凌渊开口了,声音比昨日温和了几分。

  沈青梧心道果然。

  “你,比我想象中厉害。”

  沈青梧被夸就飘的毛病又犯了,嘴比脑子快了一拍:“那是那是——”

  话一出口她才看清凌渊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她赶紧闭上嘴,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凌渊倒也没跟她计较,只是接着道:“陈昭性子刚直,今日不过一时冲动,并非存心刁难。吾归去之后,自会教训他。”他略顿了一顿,垂眸看着她,“然后……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沈青梧愣住了。凌渊向她赔不是?他不杀她已经是她祖坟冒了八辈子的青烟了,居然还跟她低头?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平日里那双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此刻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未等她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凌渊已转身走向窗台。他一只脚踩上窗沿,忽地偏回头来,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明日,我还来。”

  言罢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之中。

  沈青梧站在屋中央,呆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台,良久才缓过劲来。

  好消息:凌渊没有杀她,甚至还跟她赔了不是。

  坏消息:她被仙尊盯上了,而且他明日还要来听她说书。

  沈青梧把脸埋进被子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倒霉!

仙尊大人,您若是再听几日,怕不是真要爱上那个夜无痕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