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翌日,天犹未明,凌渊已整顿停当。
他特换常服,修为压至筑基初阶,敛尽周身仙气,望之与凡俗无二。
“仙尊,如此恐有风险,不若弟子随行?”陈昭立于其后,满面忧色。
“不必。就你这身玄天道袍,谁看不出你是玄天宗的?”
陈昭低头看看自己,无奈闭嘴。
“看好山门,吾去数日即归。”
“弟子遵命。”
凌渊自玄天宗出时,天边刚泛鱼肚白。他足下轻点,长剑应念而出,踏剑化作一道流光,破开晨雾向南掠去。
南芜城距玄天宗颇远,然凌渊御剑行云流水,不消半个时辰便望见了城墙轮廓。他未直接入城,在城外尚有数里之地便收了长剑,徒步而行。晨光微熹,田间已有早起的农人,并未多看这布衣青年一眼。
凌渊不急入城,拐入路边一家小饭肆。肆中不过四五张桌子,只零星坐着两三个食客。店东是个圆脸汉子,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笑着迎上来:“客官起得真早!小店虽陋,酒菜齐备,客官用些甚?”
凌渊随意点了一碗素面、一碟小菜,靠墙落座。
方坐定,便听邻桌两人闲谈。
“哎,听说了么?凌渊仙尊有龙阳之好!”
凌渊端茶的手微顿。
“当真?不能罢?他那般清冷的人物,怎会……”
“南芜城有座听雨轩,里头有个说书的,人称包打听,专讲这些秘闻,讲得活灵活现,跟亲眼见过似的!”
“这般大胆?不怕玄天宗找上门?”
“凌渊仙尊忙着修炼悟道,哪有空理会咱们凡夫俗子?改日我也去听听,地址写与我。”
二人声音渐低,凌渊听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觉往那边倾。
“扑通”一声,长凳失衡,凌渊连人带椅摔在地上,茶泼了大半。
邻座二人吓了一跳,一人伸手来扶:“客官无碍罢?”
凌渊拨开对方的手,自行起身,面上淡定如常:“无事。”
那二人此时才看清他容貌——墨发如瀑,目似寒星,容色绝尘。一人碰了碰同伴,低语:“我的天爷,好俊的模样……”
凌渊恍若未闻,用罢饭,付了茶钱,起身出肆入城。
清晨的南芜城刚刚苏醒,街面行人尚稀,只几个小贩沿街吆喝。然听雨轩门前已排起长队,楼内喝彩之声如潮涌出。
“好!”“再来一段!”
凌渊仰首看那匾额,“听雨轩”三字龙飞凤舞。秦三娘正忙着招呼客人,见他来,笑盈盈迎上:“客官又来啦?里头满座了,连站的地方都没了,要不明日早些来?”
“我站一旁便是。”
“过道也满了……”
“不妨事。”
秦三娘见他执意,不再强劝:“那客官随我来,往右走便能见台子。”
凌渊颔首,穿过人群。他此刻一身布衣,气息收敛殆尽,混在百姓中毫不显眼。众人只抬头瞥一眼,便又看向台上。
台上沈青梧正说得眉飞色舞,一袭青布衫子,折扇开合间满堂目光尽被她牵引。
“上回书道,仙尊与那魔族男子夜无痕于落星谷月下盟誓。小的今儿接着讲——凌渊仙尊握着夜无痕的手,月光之下,四目相对……”
凌渊耳根微烫。
“夜无痕道:‘放手罢,仙魔殊途,我们没有可能的。’凌渊道:‘我不在乎。’夜无痕道:‘可总有人在乎。’言罢转身便走。”
她讲得声情并茂,满堂屏息。
“凌渊喝道:‘你不许走!’夜无痕驻足:‘放手罢,你值得更好的。’凌渊咬牙:‘除非你杀了我!’”
“啪!”惊堂木一拍,“诸君且猜,夜无痕杀了没有?”
堂中如沸水翻腾:“没有!”“他舍不得杀!”
“正是!”沈青梧又一拍惊堂木,“他舍不得。临别之际,夜无痕含泪取出一枚玉佩,塞入凌渊掌中,约定三百年后若他还活着,便回来寻他。”
她长叹一声:“可是三百年过去了,那个人终究没来。有人说被魔族所害,有人说早结新欢,可凌渊始终在等,他相信夜无痕一定还活着,终有一日会回来找他。”
堂中有人低泣。
沈青梧鞠躬下台,身后掌声如雷。
凌渊立在角落,脸色青白交加,袖中手攥了又松。不生气,不与这小人物一般见识。
沈青梧浑然不知正主就在台下,一边提木箱一边对跟班阿福说话:“阿福,数数今日收了多少?”
阿福十五六岁,虎头虎脑,咧嘴笑道:“梧姐姐,铜板三贯,碎银二两,还有几枚灵石打赏!”
“不错。”沈青梧点头,“明日就能把二楼也包下来。”
“梧姐姐真厉害!”
“嗯,我也觉得。”
阿福心道:梧姐姐样样好,就是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凌渊远远缀在二人身后。
行至半途,沈青梧忽然停步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咋了梧姐姐?”阿福疑惑。
“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阿福又看一圈:“许是太累了,出幻觉了罢?”
“嗯。”沈青梧嘴上应着,脚步却加快几分,走了几步又停下,“阿福,你先走,从城东绕道回去。”
“啊?”
“快走。”
阿福虽不解,仍点头小跑着去了。
待阿福身影消失,沈青梧深吸口气,加快脚步欲甩脱身后视线。
未出十步,后领被人一把揪住。力道不重,却精准卡住命门,双脚离了地。
沈青梧闭眼挣扎:“我说,你们魔族能不能别老拽人后领?很丢人的知道吗?”
“魔族?”
清冷好听的声音自后传来,如玉碎冰击。
沈青梧浑身一僵。这声音,不是魔族。
她半息便猜到来人,心彻底沉了下去。
缓缓转头,对上那张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脸。凌渊正提着她后领,偏头看她,眼底有几分玩味。
“你是包打听。”
沈青梧心道完了,嘴却比脑子快:“不是!包打听是我兄长,今日我代他说书,他……病了!”
“那你是沈青梧?”
“不是!沈青梧是我妹妹……”编到一半舌头打结,编不下去了。
凌渊气笑了:“行,那便唤你小轻尘罢。”
沈青梧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乳名?”
此名除已故母亲与弃她父亲外,再无第三人知晓,他如何得知?
“猜的。”
沈青梧:“……”
“你方才说夜无痕拉着我的手,是罢?”
沈青梧闭口。
“还说我与夜无痕说‘除非你杀了我’,对罢?”
她咽唾沫。
“还说夜无痕赠我玉佩,约定三百年,嗯?”
她闭眼。
“这些,都是听来的?”
不语,默认。
沉默良久。
沈青梧撑不住,睁眼可怜巴巴:“仙尊大人,我真错了。能不能给个痛快?别把我交您那大弟子,他肯定会揍我的。”
凌渊不答,亦未杀她。
又过一阵,他开口:“谁指使你的?”
“嗯?”沈青梧一愣。
“就凭你?你没那胆量。”
沈青梧觉着他在挑衅自己,可他说得对。然雇主之事绝不能吐露,她眼珠一转,张口便来:“不知道啊!那日睡起来,桌上就多了张纸条和两个布袋,不知谁放的,我便照做了。”
凌渊沉默地看着她。
沈青梧知他没那么好糊弄,此刻只能硬撑。
“那你知道,他为何要造我的谣?”
“不知道,我连雇主面都没见,怎会知道?我就是个小商贩,哪敢多问?”
她说得自然,心里却砰砰直跳,后背冷汗浸透里衣。
然凌渊未再追问。
“明日还讲么?”
“啊?……讲什么?”
“讲我的故事。”
“呃……讲。”她急道,“但我可换个人物,不讲您了。”
“不必,继续讲。”
“啊?”沈青梧从没见过被正主拿住反而让继续的。
“明日,我还来听。”
凌渊转身,没入暮色。
沈青梧如释重负,双腿一软滑坐在地,发丝散乱垂落。
好事:凌渊没杀她,还活着。
坏事:被凌渊盯上了,他还要来听说书!
啊啊啊!不都说凌渊仙尊日理万机么?怎么她说两天就被逮!上辈子造了何等孽!
她胡乱抹脸,扶墙起身,提了木箱拖着步子归家。
到家,置木箱于案,插闩,点灯,目光落在那堆散落床上的灵石上。莹润通透,似在无声嘲笑。
明日凌渊还要来。总不能跑?能跑哪去?凌渊神识覆千里,她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的小贩,如何相抗?就算侥幸逃了,便是毁约,魔族迟早也会追来,悄无声息将她了结。
跑也是死,留也是死。
雨水从屋顶破洞漏下,不偏不倚滴在额上,冰凉刺骨。
沈青梧蒙头覆被,闷声自语:“沈青梧呀沈青梧,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呢?”
四壁萧然,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