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选不出的选择题

金珉锡最近很烦。

按理说他不该烦。TWVE的回归期刚结束，新综艺的邀约排到下个月，个人代言续约谈了三个，银行的存款数字往上长了一截。他每天早上醒来，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人见人夸的童颜，连根皱纹都没多。

但他就是烦。

烦到今早出门时撞翻了金钟大的泡的蜂蜜水。

蹲在地上擦地板，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金珉锡站在玄关系鞋带，背对着他没回头。

金珉锡终于转过身。金钟大还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睛又圆又亮，里面渗着那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没法拒绝的期待。他擦地板的动作停在那儿，手指攥着抹布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金珉锡放轻声音。

金珉锡张了张嘴，那句“你该学会为自己活”在舌尖打了转，又咽回去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金钟大的头顶。

金钟大的眼睛倏地亮了。

金珉锡拉开门往外走，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金钟大在屋里哼起了歌——是TWVE上个月的新歌副歌，调子轻快得不像金钟大会选的曲风。

他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金珉锡拍了三组杂志内页，换了五套衣服，摄影师夸他“镜头感绝了”，他笑着道谢，心里想的是化妆师给他补妆时说得那句“珉锡是不是最近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他明明睡了八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才下午两点。经纪人问他要不要先回公司休息，他想了想，说去练习室转转。

TWVE的练习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镜子里映出他穿着私服走进来的身影。他随意在地板坐下，背靠着镜子，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消息。

NOVA的群聊正在疯狂跳动。

他点进去，发现是边伯贤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朴灿烈公寓的沙发，上面歪歪扭扭躺着五个人，唯独缺了吴世勋。照片底下跟了一百多条消息。金珉锡懒得翻，直接退了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金俊勉的私聊对话框。

【珉锡哥，今晚有空吗？】

【有首歌想让你听听】

金珉锡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他和金俊勉的关系有点微妙。对方是NOVA的队长，出了名的性格好脾气稳，对谁都照顾得妥帖周全。但金珉锡觉得，金俊勉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那种略微克制的、带着点少年仰慕意味的温度，金珉锡见过太多次了。

他打字：【下午有空，你来我练习室？】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把世勋也叫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补这句。

金俊勉回得很快：【世勋下午有体能训练，来不了】

【那我过去】

【好】

金珉锡锁了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

金珉锡推门进来的时候，金俊勉正躺在地毯上发呆。练习室的音响放着什么抒情歌，旋律缠绕在空调的冷风里。金珉锡的衬衫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腹的皮肤。

金珉锡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金珉锡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金俊勉把手机连上音响，放了一首自己写的demo，前奏是钢琴加弦乐，旋律略带忧郁。

金珉锡听了一段。

金俊勉没答。

金珉锡撑起上半身看他。

金俊勉的耳朵红了。

金珉锡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听完了整首demo。结束之后，金珉锡忽然说。

金俊勉一怔。

金珉锡侧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

练习室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

金俊勉的手指蜷在膝盖上。

金珉锡重新躺回去，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金俊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金珉锡偏头看他。年轻队长的侧脸在练习室的灯光下显得线条分明，下颚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这一刻他卸下了NOVA队长那张永远温和可靠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会摇摆、会困惑的年轻人。

金珉锡忽然觉得心软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金俊勉的肩膀。

金俊勉转头看他。

金珉锡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从地板上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金俊勉站着没动。

金俊勉的声音很轻。

金珉锡转身看着他，等他说完。

练习室的灯光安静地照着两个人。金珉锡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点无奈，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

金俊勉呼吸微泄。

金珉锡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门关上。

金俊勉独自站在空旷的练习室里，音响的循环播完了第二遍demo。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吴世勋十五分钟前发的信息：

【哥，今天体能好累，嗓子有点哑了】

他打字的时候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拨通了电话。

走廊尽头，金珉锡靠在转角墙壁上。

他听见金俊勉打电话的声音从练习室里稳约传出来，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金俊勉肩膀的那只手，指腹还残留着对方衬衫的触感。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金钟大发来消息：【哥，年糕炒好了，你到哪了？】

另一条随紧其后：【硕峻哥说他也来吃】

再一条：【他说他带了芒果，想切给你】

金珉锡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来。这个笑跟之前所有礼貌的、体贴的、滴水不漏的笑都不一样了，带了一点荒唐和自嘲。

他一条都没回，径直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半路被张艺兴拦住了。

张艺兴抱着平板，表情有点犹豫。

张艺兴垂下眼。

金珉锡看着张艺兴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线条漂亮，覆着一层薄汗，是刚练完舞的样子。他突然想起金俊勉刚才的表情，又想起吴硕峻那些永远在拐弯的眼神，再想起金钟大蹲在地上擦蜂蜜水的背影。

他忽然说。

张艺兴猛的抬头，瞳孔震动。

金珉锡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张艺兴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

金珉锡的声音平直得像条线。

张艺兴沉默了很久。

金珉锡想了想。

他笑了笑。

他松开张艺兴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

金珉锡转身走了。

张艺兴站在原地，平板从左手换成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廊拐角有一扇窗户，下午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吴硕峻刚进公司那天，站在同一条走廊里，也是被这样的光照着。

那时候他站在吴硕峻身后三步远。

现在他依然站在距离三不远的地方。

但金珉锡说，你得让他看见你。

张艺兴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走廊那头走去。

……

食堂里，金钟大守着两盘炒年糕坐立不安。

吴硕峻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芒果，刀刃碰到果核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锋——一个温和，一个同样温和，但温和底下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金珉锡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

金钟大先开口，筷子递过去。

吴硕峻把切好的芒果推到他面前。

金珉锡在两个位置中间站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在了两人之间。

左边是吴硕峻的芒果，右边是金钟大的年糕。他右手夹年糕，左手拿叉子叉芒果，把两边都吃了，然后对两个弟弟露出一个相同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吴硕峻和金钟大隔着他对视了一瞬。

金珉锡低头继续吃，耳朵尖有一点红。

年糕的辣味在舌尖化开，芒果的甜紧接着覆上来。金珉锡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种滋味也不错——辣的辣的，甜的甜的，混在一起虽然奇怪，但谁都不肯退让。

他只是坐在中间。

暂时还选不出来。

而已。

……

晚上，NOVA练习室的灯亮的很晚。

金俊勉陪吴世勋加练了新舞，两人坐在地板上喝水喘气。吴世勋的额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仰头灌水时喉结上下滚动，金俊勉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挂钟看。

吴世勋忽然说。

金俊勉捏了捏眉心。

吴世勋偏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金俊勉没答，喉咙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

吴世勋放下水瓶，忽然凑近他。

金俊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背脊抵上冰凉的镜面，吴世勋还没退开，两人的距离近的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灯光。

金俊勉的声音比平时低。

吴世勋往后挪了挪，但他的目光没移开。

金俊勉心脏一缩。

这孩子什么都看得见。

他清了清嗓子。

吴世勋忽然伸手，手掌贴在他额头上。

金俊勉整个人僵住了。少年掌心温热干燥，覆在他皮肤上的触感像一小团暖融融的火焰。他不敢动，怕一动就露出什么不该露的马脚。

吴世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金俊勉顿住了。他是在什么？是在借着吴世勋逃避金珉锡？还是在借着金珉锡试探自己对吴世勋的情感？他分不清，脑子里乱的像缠了团毛线。

吴世勋等了他十秒，没等到下文，便收回了手。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

他喊得比平时更轻声。

门关上。

金俊勉独自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仰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拂过额头——吴世勋掌心余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他闭上眼。

金珉锡的脸和吴世勋的脸在黑暗里交替闪现。

他还是选不出来。

但他承认了——他确实在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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