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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那个愿意陪你一起吃苦的人吗

那年初雪落长安

初夏的夜晚,风里带了一点荷塘的潮气,院子里的虫鸣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细密的、安宁的白噪音。

这晚曲承弦没有看书,也没有练字。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朦胧的月色。

夜温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轻轻放在小几上,然后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良久,曲承弦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夏天都干什么?”

夜温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干活。砍柴、挑水、晒药草。晚上婆婆会坐在院子里摇蒲扇,我就靠在她腿边,听她讲以前的事。”

“她讲了什么?”

“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夜温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有的平缓,“她说她年轻时也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真正留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漂亮的那个,而是那个愿意陪着你一起吃苦的。”

曲承弦侧过头,目光落在夜温阑的侧脸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只冰蓝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望着远方,眼底没有阴翳,只是平静。

“那你觉得……”曲承弦顿了顿,“我算是那个愿意陪你一起吃苦的吗?”

夜温阑偏过头看他,神情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

曲承弦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暖融融的意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西瓜,递到夜温阑嘴边。

夜温阑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瞬,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

他低头,耳廓又悄悄地红了。

第二天一早,淳于越果然又来了。他一进院门就嚷嚷:“夜兄弟!今天还吹笛子不?”

夜温阑正蹲在井边洗手,闻言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淳于越那张满是期待的笑脸,那只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要是想听,我晚上可以吹。”

“哎呀!那我晚上再来!”淳于越一拍大腿,又扭头冲屋里喊,“承弦!你听见没!晚上我来蹭笛子听,记得留门!”

屋里传来曲承弦带笑的声音:“你来可以,别带酒。上次你带的那坛酒差点把我院里的桂花树给烧了。”

“那能怪我吗!是那坛酒太烈了……”淳于越不服气地辩解,声音却已经随着他往里走的脚步渐渐远了。

傍晚时分,尉迟州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更轻便的夏衫,手里没有带书,却带了一盏小巧的风灯,挂在了院门口的竹竿上。

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来,给这个小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今晚风好,挂盏灯,你们坐着也亮堂一些。”尉迟州挂好灯,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院子,“夜公子今天又练了新曲子?”

夜温阑点了点头。他今天下午确实花了些时间,把前几日听来的一段曲调改写了一下,融进了那支没有名字的调子里。

他不知道好不好听,但他想试一试。

四人又在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淳于越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最外侧,仰头看着天空冒出来的几颗星子,难得没有大声说话。

尉迟州坐在石桌旁,安静地喝着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夜温阑身上。

夜温阑举起笛子,深吸了一口气。

笛声响了起来。2

段评

好喜欢这种温暖的氛围啊

这一次,他吹的依然是那段山风般的调子,但在中段的时候,他加入了一段新的旋律,像一条溪流在山石间转了一个弯,流进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那旋律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像月光铺满水面。

淳于越听得愣愣的,连手里抓着的橘子都忘了剥。

尉迟州放下茶杯,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轻轻跟着笛声的节奏点着头。

曲承弦靠在椅背上,蒲扇搁在膝上,没有摇。

他就那样听着,目光穿过院中的月光,落在夜温阑低垂的眉眼上,落在那根笛子微微颤动的竹壁上。

笛声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在夜风中轻轻散了,没有落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淳于越猛地拍了拍大腿:“好听!比昨天还好听!夜兄弟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夜温阑放下笛子,那只冰蓝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微光。他偏头看了一眼曲承弦,像是在确认自己吹得还算过得去。

曲承弦没有用言语夸他。他只是轻轻地、用蒲扇扇了一下风,扇过了夜温阑的方向。风不大,刚刚好拂过他耳边的银发。

尉迟州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卷细细的纸,递给了夜温阑:“这是一首旧曲子的琴谱。虽然是琴谱,但如果你愿意试试,有些音用笛子吹出来,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

夜温阑接过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一眼。纸上记着工整的工尺谱,笔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尉迟州亲手誊写的。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迹,声音低低的:“……这太贵重了。”

“一本谱子而已。”尉迟州笑了笑,“能听到夜公子把它吹出来,才不算辜负。”

夜温阑捏着那卷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认真地把它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抬头,那只冰蓝的眼眸看着尉迟州,说了句:“……我会好好学的。”

尉迟州轻轻点头。

那晚淳于越待到很晚才走,是被尉迟州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门的。淳于越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夜兄弟!明天我带点卤味来!你吹笛子,我吃卤味,完美!”

曲承弦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你别把卤味掉在我院子里就行!”

笑声被夜风送远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夜温阑还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卷琴谱,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像是在记那些符号,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曲承弦搬了竹椅,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肩与肩之间隔着不过一掌的距离。

“这朋友交得不亏吧?”曲承弦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摆着的得意。

夜温阑放下琴谱,那只冰蓝的眼眸在月色下清清亮亮的:“……嗯。”

他顿了顿,又轻轻加了一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晚上。”

曲承弦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偏过身,将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轻轻地、结结实实地,与夜温阑的肩碰在了一起。

晚风吹动院口的风灯,灯光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石板上拉得又近又长。

那卷琴谱被夜温阑紧紧地握在手里,贴着胸口,像握着一道从未奢望过的光。

他知道,这光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一点一点接住的。

而接住它的这个院子里,有茶香、有蝉鸣、有一支永远不会嫌弃他满身伤痕的笛子。

还有一个会在他吹完曲子的时候,用蒲扇轻轻替他把风扇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