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老爷说…让你快点过去…”
小莲看着少爷不紧不慢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小声催促。
往日里,老爷一发火,少爷要么死犟着不去,要么摔东西骂人。
今天怎么…
怎么这般安静?
“催什么催,我这就过去。”
陈长生苦闷一声。
原主的锅,如今是他的了,甩不掉,那就只能接着。
他迈步出门,小莲赶忙跟上。
两人穿过庭院回廊。
暮色已深,院中花木扶疏,石灯笼散发出朦胧暖光。
秋风拂过,带来一缕桂花的清甜。
陈长生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步履沉稳。
小莲走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少爷什么时候走路这么稳当了?
往日不都是吊儿郎当,东倒西歪的吗?
很快,大堂到了。
堂前两盏灯笼高悬,匾额上书“德馨堂”三个苍劲大字,堂内烛光通明,气氛却沉得像灌了铅。
陈长生迈步而入。
王青山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沉声训斥:“小兔崽子,你可知错!”
他指着陈长生,手指微颤,嗓音因愤怒而嘶哑:“你自幼身负盛名,哪怕修行受阻,也不该自甘堕落,行此有伤风化,丢人现眼之事…”
王青山越说越气,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太了解这个外孙了。
往日每次训斥,这小子必定梗着脖子顶嘴,理亏也不服软,越说他越来劲,跟头犟驴似的,气得他肝疼。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定要狠狠教训一通。
然而…出乎意料。
陈长生竟然没有顶嘴。
他垂首而立,身姿端正,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神色平静如水,没有暴躁,没有桀骜,更没有那股叫人恨得牙痒的混不吝劲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听完了全部训斥。
然后,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孙儿知错。”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稳稳当当。
王青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一通痛骂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外孙,还是那张脸,十六岁少年的面庞,稚嫩中带着几分俊秀。
可那双眼睛…
王青山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眸子里,往日的浮躁、暴戾、颓废、自弃,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这小兔崽子…怎么转性了?”
王青山满腹狐疑,正要开口追问,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家主!长生姬家姬如月,登门拜访!”
王青山瞳孔一缩,心头‘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原本因外孙反常举动而生出的些许欣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姬如月,长生姬家嫡女,身怀不死神凰体的天之骄女,现年十七岁,修为已达金丹境,位列沧云学府十大核心学员第三,威名赫赫。
此女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陈长生的未婚妻。
“造孽啊…”
不用想都知道,陈长生这一年来的劣迹定是传到了姬家人耳中。
姬如月今日亲自登门,十有八九是来退婚的。
“请她进来吧。”
王青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片刻后,一道身影步入大堂。
那是一名英武少女,身姿玲珑高挑,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她身着一袭火红长裙,裙摆曳地无尘,衣袂上绣着金色凤纹,高贵而不失典雅。
一头青丝以金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耳侧,衬得那张容颜如月下白玉,精致冷艳,不可方物。
金丹境的修为气息,丝毫不加以遮掩,无形威压弥散开来,令堂内空气都微微凝滞。
“金丹境三层!”
王青山探出神念,对着姬如月一扫,神情立时凝重下来。
小千世界的修为境界分为:后天、先天、金丹、凝真、归一、渡劫,六大境界。
他王青山,苦修六十年,才堪堪达到金丹境第五层,此女年仅十七,竟已是金丹境第三层。
都知道此女妖孽,不承想竟妖孽至此。
“晚辈姬如月,见过王老。”
姬如月对着王青山欠身一礼。
姿态落落大方,语调平稳清冷,不卑不亢。
王青山连忙抬手虚扶,面色复杂。
“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
姬如月依言坐下。
她的目光从王青山身上移开,径直落到堂中垂首而立的陈长生身上。
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锋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寒意森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满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青山心头一紧,幽幽一叹。
来了。
可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垂首的陈长生,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与姬如月的目光相遇,激烈碰撞。
姬如月微微一怔。
这双眸子,深邃如渊,无尽星辰,明灭不定。
这是那个废材少年,旁人耳中的纨绔败家子,该有的神采吗?
陈长生上前一步,神色坦荡,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也没有破罐破摔的颓丧。
他率先开口,声音清朗。
“姬小姐,我陈长生身负废体,是东玄域出了名的废材,连城出了名的纨绔败家子...”
“而你,是东玄域公认的天之骄女,前途不可限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如水。
“我配不上你,这桩婚约,对你不公,就此解除,一别两宽。”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王青山瞳孔猛缩,满脸错愕。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长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一向执拗好胜,死不服输的外孙…
竟然主动开口,解除婚约。
这不对啊?
以往日那小子的性子,就算明知自己是废材,也绝不会在人前认怂。
他会顶嘴、会闹事,唯独不会低头。
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啦?
姬如月愣了一瞬。
清冷如月的眸子里,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意外。
她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带着审视。
沉默了数息。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婚约乃是老祖钦定,岂是你一句‘配不上’,便可随意解除的?”
陈长生眉梢微挑。
有意思。
他本以为对方是来退婚的,结果反而是他提出退婚,对方不同意。
这是什么道理?
以姬如月的天赋、实力、家世,她完全有资格挑选东玄域最顶尖的青年才俊为伴侣。
何必守着一个废材未婚夫?
除非…这桩婚约的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