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的大军在东门外扎到第七天的时候,营盘已经扎得稳稳当当了。帐幕一排一排地沿着官道两侧铺开,从宛城东门外三里处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那片缓坡上,绵延了将近两里地的纵深。墨绿色的帐顶在秋日的阳光下一片接一片地排过去,远看像一层层叠压着的暗色瓦片铺在收割过的庄稼地上。粮草辎重屯在营后靠近河岸的地方,那是一条从白河分出来的支流,水不深,但常年不断流,足够供整个营地的人畜饮用。辎重区外面拉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木桩是新砍的,树皮还没剥干净,露着白花花的木质茬口在日光下扎眼地亮着。夜里的营地里灯火连成片,隔着城墙看过去像一片沉在地上的人造星空,每一盏灯火都是一个帐幕门口挂的气死风灯,火光隔着薄薄的绢布透出来泛着温暖的黄光,星星点点地缀在墨绿色的帐幕之间。巡逻的兵卒举着火把绕着营墙来回走动,火把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一道移动的弧线,步伐沉稳,警惕性比头几天高了不少,看得出来蔡瑁在防备宛城夜袭。前几日试探攻城的时候他的兵力部署还有些松散,现在再看营地周边的哨位密度至少增加了一倍,每间隔百步就有一处固定的哨台,上面站了人提着灯笼朝城墙方向瞭望,台脚底下还拴了狗,偶尔能听到远远传来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地穿过秋夜干燥的空气。
朱铁斧连续几个晚上都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灯火。他裹着一件厚些的短褐在城垛后面站到后半夜,夜风已经带着深秋的寒意了,刮在脸上像薄刃刮过一样带起一层细密的刺痛。他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一瞬就散开了,散在夜色里跟城头火把升起的烟混在一起辨不出来。他从那几个晚上反复的观察里注意到粮草辎重的位置始终没有换过——靠河、有水源、取用方便,但也因此远离了主帐区。那些粮车和草料垛子在营地的东北角圈了一块不小的地,大约有四五亩见方,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地摞在板车上,草料垛子堆得比人还高。外围的栅栏比主帐区薄了一层,木桩的间距宽了约一掌,巡夜的人绕一圈粮草区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巡逻间隔期间东北角有一段空档是没人经过的。朱铁斧在城头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把那片地形在脑子里反复描了几遍,描到每一棵树的方位、每一段栅栏的间距、每一处哨台的视野死角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脑子里。然后他在第四天夜里把阿草叫到了城头上。
城头上风大,阿草上来的时候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头发被吹散了从耳后翻过来糊在脸上。她拨开头发走到朱铁斧旁边靠着城垛站着,顺着他的目光朝城外看了一会儿,看见的是刘表营地那片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帐幕。
"明天夜里我要派人出城烧他们的粮草。不用烧完,烧一部分就行。烧着了他们的人会乱一阵,趁乱撤回来。你带人去东角接应。"
阿草靠在城垛旁边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她抬手按住鬓角,把碎发掖到耳后。"你派谁去?"
"新兵。那八千人里挑一百个,穿轻甲不带槊只带短刀和燃烧瓶。趁夜黑从北面城墙翻下去绕到河滩那边摸到他们营地东北角。他们那边的巡逻人少,翻栅栏进去之后把燃烧瓶扔到粮车上就行。"
"燃烧瓶是什么?"
朱铁斧从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拎出来一只粗陶瓶——瓶口塞了布条,瓶肚浑圆饱满,里面装了半瓶浊黄色的液体,在火把光里微微泛着油润的光泽。液体是他用积分的零头从系统里换出来的植物油掺了松脂调成的,黏稠度适中,沾到什么东西上都能附着着烧一阵。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当着阿草的面点着了布条,布条被火舌舔了一下就蹿起了明黄色的火焰,火光在瓶口跳动着把周围一小圈照亮了。他把瓶子朝城墙外面的空地扔了出去。瓶子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布条上的火焰在风里拉出一道短的流线,落在三十步外的土坡上碎开了,陶片四散迸溅,液体溅出来沾了火星猛地蹿起一蓬橙红色的火焰,火舌在地面上摊开来烧了大约一丈见方的一片,火光在夜色里跳动了好几息才慢慢暗下去,留在地上的是一滩焦黑的痕迹和残留的油渍在火把光里闪着暗光。
阿草看着那片熄灭的火光,退后了半步又站住了。她盯着地上那滩焦黑的印记看了几息,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闪过去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稳稳的平静。"这能烧着粮车?"
"烧得着。液体沾到干燥的草料和麻袋上甩不掉的,一直烧到东西烧完为止。油布和干草遇火比这个还猛。"
"那扔完瓶子怎么撤?瓶子摔碎的时候有声音,巡逻的人马上会听见。跑不掉的。"
"所以需要你接应。你带五十个人骑马在北面城墙外的柳树林里等着。他们扔完了瓶子就从东北角往柳树林跑。有人追你们就放箭挡一阵。等他们上了马就跑回城。别管烧了多少,人回来就行。"
阿草蹲在城墙根下想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不住地晃,她半眯着眼看着城外营地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推演着什么路线。她把兜鍪的系带紧了紧,站起来跺了跺靴子上的灰。"那我今晚就出城,先带人去柳树林里藏好。明天夜里等你的信号。"
朱铁斧看了她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表情看不太分明。"你小心。"2
这烧粮草的计划有点意思啊
阿草转身往城墙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一下地上那只炸碎的粗陶瓶碎片。"那个瓶子多给我留几个。我进城之后也用得上。"她说完继续往城下走了,脚步声在台阶上嗒嗒地响着,很快消失在马道拐角的阴影里。
第二天的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厚实地压在天上把最后那一点星光也遮了。北面城墙的缺口处,一百个穿轻甲的步人甲新兵无声无息地翻了下去,贴着城墙根猫着腰摸进河滩那边的野草地里。他们脱掉了步人甲那层厚重的铁甲片,换成了系统里兑出来的轻皮甲,甲面涂了暗色的泥浆以降低在夜色中的反光。短刀别在腰间,燃烧瓶用布袋装了斜挎在背上,每人的布袋里装着两只粗陶瓶,瓶口塞了布条,瓶身的封口处用蜡封了一层防止液体渗漏。他们在河滩的草丛里弯着腰行进,脚步被枯草和湿地吸收了大部分的声音,一百个人在暗夜里像一条无声的暗流从城墙根出发绕了半个圈朝营地东北角的栅栏方向贴过去。阿草带着五十个骑兵提前两个时辰就进了柳树林,柳树林在北门外偏东约半里处,林子不大但柳树长得密,枝条垂下来织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幕把人马遮在里头。马嘴里衔了木棍防止出声,人在夜色里缩在柳树下像一排伏在暗处的石头。她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柳树底下盯着营地东北角的方向,左手按着雁翎刀的刀柄,右手臂弯里夹着一只灌满了油的粗陶瓶。柳条从她头顶垂下来拂着她的肩甲,夜风穿过柳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跟远处的犬吠声混在一起。
东北角的栅栏比主帐区矮了半人,木桩只埋了不到两尺深,用手推一下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一百个新兵摸到栅栏外面的时候巡逻的脚步声刚过去不久,那队巡逻兵举着火把沿着粮草区外围走过去了,火把的光在百步开外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往营地主帐区方向移动。新兵们翻过栅栏的动作整齐划一,皮甲摩擦木桩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手撑桩顶翻越的时候几乎是一气呵成的流畅。粮车和草料垛子堆得密密麻麻的,板车轮子朝外排成几列纵队,车板上的粮袋叠了四五层高,防雨的油布从车顶盖下来用麻绳扎在车厢边上。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麻袋的气味,还有谷物干燥后那种淡淡的甜香,混在秋夜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最前面的一列粮车顶上盖着防雨的油布,油布下面就是堆成小山的粮袋,麻袋的边角从油布底下露出来,被夜风撩动着一翕一合地动着。那些人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粗陶瓶,火折子一划在夜色里亮了一瞬,橘红色的火苗在布条上蹿起来映着旁边几张脸。一百只陶瓶在同一刻飞出去砸在粮车、草料垛和油布篷顶上,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连成一片脆响,陶瓶破开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地爆裂在夜色中像一片骤起的鼓点,然后火光从各个方向同时腾起来了。
粮车上的油布先着的。油布表面涂了桐油做防水处理,本来就容易引火,燃烧瓶里的液体泼洒在油布面上摊开来的瞬间就被火星点燃了。火焰顺着油布平铺开去烧到了底下露出来的麻袋边缘,麻袋被烧穿了里面的谷粒洒出来沾了火变成了一团一团移动的燃烧点,谷粒带着火从车板上往下滚落,滚到板车底下的干草上又引燃了新的火头。草料垛烧得最快,干草遇火之后几乎在几息之间就从闷烧变成了明火,火舌舔着垛顶蹿起来好几尺高,那些干枯的草茎在火焰中收缩扭曲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声。整个粮草区东北角在几十息之间就从一片暗沉沉的轮廓变成了一片跃动着橙色火焰的战场,火光映着那些翻栅栏往外跑的身影在暗夜里拉出跳跃的黑色剪影。营地里马上响起了喊声和脚步声,有人提着水桶往这边跑,有人喊着"粮草着火了"声音里带着慌张,有人被惊醒之后从帐幕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发愣。但跑过来的人被中间烧着的草料垛隔住了大半,草料垛的火势已经成片了,烧得最旺的那几座垛子中间的热浪往外推着把靠近的人逼退了。水桶里的水泼在那些正在燃烧的油布上几乎不管用——燃烧瓶里的液体浮在水面上继续烧,水带着火焰从高处流下来淌成了几道细细的火流往低处蔓延,把水带成了火流的载体往更宽的地方扩散了。有人抓起沙土往火上泼,沙土压住了一片火苗但旁边又蹿起来新的火头。整个场面像一锅被搅动了的沸粥,四面八方都是人声、脚步声、水泼在火上的滋滋声和草料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稠浊的噪音。
一百个新兵在扔完瓶子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转身翻过栅栏往北面的柳树林方向跑。翻栅栏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更快也更乱一些,有人的皮甲挂在了木桩上扯了一下才挣脱开,有人在落地的时候被草根绊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营地里有人追上来了,火把和刀光在夜里明灭着从粮草区的缺口涌出来,追兵举着火把映着他们自己被火光烤得通红的脸,持刀的手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地闪着。阿草从柳树林里带人迎出来的时候看见追兵离他们还有百步左右,骑兵的视野在夜色中靠着火把光看清了那些追赶的影子正从东北角往北面移动。她喊了一声"放箭",声音在夜里清亮短促地劈开了风声。五十个骑兵在马上搭了角弓松开弦,弓弦弹响的嗡鸣声连成一片,箭矢从夜色中射出去带着短促的破风声扎进了追兵前面的泥土里和人的身上。前排追兵被压慢了一瞬,有人中箭倒下去,有人举刀挡箭被射穿了手臂,追势顿了一下。那一瞬已经够了——一百个新兵跑进了柳树林,翻身上了阿草预留的备用马匹,五十匹备马牵在柳树林深处拴着,新兵们上马的动静和骑兵收弓的动静汇在一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阿草夹了一下马腹拨转马头兜着圈带着人马朝宛城北门的方向撤了。马蹄踏在收割过的硬土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在夜色里听上去像一阵骤然而起的急雨敲在干燥的地面上。
回头再看营地那边,粮草区的火光已经亮到了半空中。烧起来的粮车和草料垛把东北角的夜空映成了暗橙色,那颜色从低处往高处铺开去,把低垂的云层底部染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有人在火光里跑着喊着,有人提着空桶站在烧着了的粮车前面发呆,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被沙土烫伤的手无声地咬牙。真正被烧毁的粮草大约占存量的两成多,起火点分布得开,蔓延的速度没有连成一片——蔡瑁的人在最初的混乱过去之后组织起了有效的灭火,他们把还没有烧着的粮车和草料垛往外面拖拽,在火场周围清出了一道隔离带,又用沙土覆盖了那些还在燃烧的油污区域。火势最终被控制住了,没有烧到主帐区去。但那一夜的动静已经足够大了,火光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宛城的城头上站了一排人看着东门外那片暗橙色的天空亮了半夜才慢慢暗下去。粮草区被烧焦的面积大约有三四亩,车板的残骸和草料垛烧剩的灰烬堆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地面,有几辆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粮车半焦地歪在原地,车板上的铁轮还在滚着余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烧死的守粮兵卒统计之后报了一百余人。这个数字跟刘表那边的军需官报给蔡瑁的差不多——蔡瑁站在烧焦的粮车残骸前面沉默了很久,火场残余的热气从地面上蒸腾上来熏着他那身甲胄,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余烬的暗红色光里看不清楚。他最后说了一句:"朱铁斧有能断人粮道的本事。以后粮草辎重要加强护卫,分两处存放,不集中了。"他转身走回主帐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身后跟着的副将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被火烧过的焦土上踩出的沙沙声跟在他后面一路响回帐中。
北门的城开了缝,一百个新兵和阿草带着五十骑无声无息地进了城。守门的士兵把门扇推开了一条刚够马匹侧身挤过的窄缝,城门口的火把光照着回来的人马,皮甲上沾的灰土和草屑在光里亮着。朱铁斧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他背着手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阿草骑着马从门缝里挤进来,身后跟着的大队人马鱼贯而入。阿草浑身灰扑扑的,甲片上挂了一截被火烧断的草绳,半截绳子耷拉在左肩的甲片上随着马的步幅一晃一晃的,但人好好的,雁翎刀还在腰上挂着。她勒住马翻身下来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落地的时候拍掉了肩上的灰,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火把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有一道被烟火熏出来的灰痕从颧骨斜着拉到下巴上,像一道暗色的纹路刻在皮肤上。
"扔完了一百个,全回来了。"
"受伤的有吗?"
"蹭破皮的有一个,翻栅栏的时候刮的。不重。"她说着朝身后努了努嘴,一个年轻的新兵正从马背上滑下来捂着胳膊,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露着里面渗血的皮肉,但还能自己走动,脸色也正常。
朱铁斧点了一下头。"去歇着。明天换岗。"
阿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把臂弯里那只没用完的粗陶瓶抽出来朝他晃了一下。瓶口的布条还塞着,里面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个留着了。下次能用上。"她说完转身往营房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种小步快跑的节奏,在夜色里踩出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营房里亮着灯,有人已经在里面烧了热水等着回来的人洗漱歇息,门帘掀开的时候灯光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阿草掀帘子进去的侧影在灯光里顿了一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夜色。
朱铁斧还站在城门口。他让守门的士兵把城门重新封好,横木顶上,锁链拉紧,然后沿着马道慢慢走回了城墙上面。他走到东门城楼的最高处站定,朝刘表的营地又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点残存的暗红在低处盘桓着,那是被烧过的粮草区还在冒着余烟,被夜风推着往西飘散,在星空的底色上拖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他站在高处被风吹了一阵才转身下了城。城里的更鼓声响起来提醒着时辰,一声一声穿过寂静的街巷传进耳朵里。他在黑暗里穿行着走回县衙,推门进院子的时候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摇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伸手把屋门推开了进去。屋里是凉的,被子叠得整齐放在炕角,他摸着黑脱了外衣躺下去,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粮草区那片烧起来的火光的颜色。那颜色在黑暗里亮着亮着慢慢地褪了,被睡意吞掉了。他睡过去之前想着明天该往南门加派多少人手,刘表那边粮草被烧了之后会不会换路数,会不会把主攻方向从东面转到南面或者北面去。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就散了,他翻了个身沉进夜里去了。
【系统提示:宿主已存活——978天。当前每秒积分:3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