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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张。

穿越三国那些事

南阳的第三年春天来得早。

二月初河边的柳树就冒了绿芽,三月初麦苗已经从土里拱出了半指高,四月初阿草那三棵石榴树的枝条上已经缀满了细碎的朱红色花苞。这一年整个南阳地界上的事情不多——春耕顺利、水渠通畅、城防的例行修缮也没出什么大岔子。朱铁斧每天的日子比前两年更规律:天亮起来绕宛城走一圈,然后去城外看田地水渠,下午在县衙处理各县送来的文书,傍晚陪阿草在院子里练刀。阿草的刀法已经练到跟他相当了,力气虽然还差一截,但出刀的角度和格挡的时机几乎挑不出毛病。两个人对练的时候偶尔能打到三十招以上不分胜负,韩武在旁边看着已经不再点评了,就抱着胳膊蹲在台阶上嚼着干饼看。

“你说,”有一回练完了,阿草把刀插回鞘里,拿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韩武现在是不是已经打不过我了?”

朱铁斧收刀的手顿了一下,转头往台阶上看了眼。韩武蹲在那儿,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你要听实话?”

“听。”

“打不过了。上个月你俩打平手的时候我还想过两天,后来看你出刀的速度,换我上去,三十招以内就得吃亏。你力气不如我,可你手快,眼也毒。你砍的那几个角度,我二十岁的时候都想不出来。”

阿草听完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把那点笑压下去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扔给朱铁斧。

“那你以后别点评了,蹲着看就行。”

韩武拍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把腰间的刀带往上提了提。“行,我以后就蹲着。不过侯爷你得记着,我可不是打不过你,我是打不过你媳妇。”

朱铁斧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葫芦壳子的味道。他看了阿草一眼,阿草正把外甲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短衫。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几根碎发吹得扬了扬。

“听见没有?”阿草说,“韩将军说你打不过我媳妇。”

朱铁斧把水囊盖子拧上递还给她。“他什么时候说的?我只听见他说打不过你。”

“那不就一个意思?”

韩武在旁边乐了一声,转身往院子外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你俩要吵先把刀收了,别劈着人。”

阿草把刀往肩上一扛,迈着步子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说:“谁要跟他吵?我就问一句。”

朱铁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的方向,孙婶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都别进来!灶上正蒸着馍,谁进来谁沾一身汽水!”然后是韩武低声说了句什么,阿草笑了一声。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厨房门上的布帘子掀得鼓了一下。朱铁斧低头把刀挂在廊下的刀架上,又看了一眼地上两人对练时踩出来的那圈脚印。圆形的痕迹压得平平的,草皮被鞋底磨得秃了两块,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

三月初的一天,朱铁斧在城外看水渠的时候,一个管农事的小吏骑着骡子从东边跑过来,远远就喊:“侯爷!侯爷!阳城那边送信来了!”

朱铁斧正蹲在水渠边上用手拨渠底的淤泥,听见喊声站起来把泥甩了甩。那小吏到了跟前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竹简递过来。竹简上封着韩武的印记,绳子扎得草草急急的。

朱铁斧解开绳子展开来看。韩武的字不太好看,笔画粗,几个字挤在一起像要从竹片上掉下去。写的是阳城东边来了些逃荒的流民,拖家带口大约两百来人,说北面并州那边在打仗,他们家被烧了。韩武把人安顿在城外临时搭的棚子里,让朱铁斧拿个主意。

朱铁斧看完把竹简重新卷起来塞进怀里。那小吏还站在旁边搓着手等回信。

“你回去跟韩武说,人先留在阳城。找几间空房子安置,别让他们睡野地里。吃的先记在县衙账上,等我来。”

小吏应了一声,翻身上了骡子,掉头往东跑远了。朱铁斧又蹲下去继续看水渠。水渠边新砌的石沿有些地方没抹平,水从几条细缝里渗出来,在土坡上流成几道暗色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渠走了一段,跟旁边几个正在清淤的役夫说:“那边几段缝隙,天暖和了用草灰拌土填一下。不用重新砌,吃力不讨好。”

几个役夫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老汉直起腰说:“侯爷说得对,这渠去年秋天才新砌的,天冷结了冻,缝就撑开了些。等天再暖点填填就行,动大工反而要把好好的石沿给撬坏了。”

朱铁斧看了那老汉一眼。那张脸上沟壑多得跟地里的犁痕一样,眼睛却亮,说起水渠来不带停顿。

“老伯以前修过渠?”

“修过!修了大半辈子渠了。打从前汉那会儿就跟着我爹到处修渠,并州、司隶、冀州都跑过。咱们这条渠啊,料是好料,就是当初赶工赶急了,底子没夯够实。再有两年就好用了,不碍事。”

朱铁斧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带着几个人从渠头走到渠尾,把几处漏水和淤浅的地方一一指出来让人记下。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官道上陆陆续续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往家走。一个半大孩子牵着一头瘦驴从旁边过去,驴背上驮着两捆刚打下来的柴禾,柴禾底下还挂着一只灰扑扑的竹编鸟笼,笼子里一只画眉正叫得脆亮。

朱铁斧进了院子,阿草正坐在台阶上擦她那把刀。刀横搁在腿上,一块细磨石在刀刃上来回推,发出嚯嚯的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阳城怎么了?”

“韩武说来了两百多流民,从并州逃过来的。北面在打仗。”

阿草手上的磨石停了一瞬,又继续推。“并州?谁跟谁打?”

“不知道。信上没细说。可能是袁绍跟黑山军打,也可能跟匈奴人打。韩武把人都留在阳城外面了。”

阿草低头把刀刃凑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在刀口上刮了刮,又把磨石换了个角度蹭。“那你要去阳城?”

“去一趟。把人安顿好了再回来。”

阿草把刀翻了个面,开始磨另一侧。“你去年安置的那批流民,后来留下多少?”

朱铁斧想了想。“三百多号人,留了两百多。剩下的养好身子南下去荆州了。”

“那这两百多号人留下来种地?”

“先看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留。不愿意的就发点粮让他们走,愿意留的编进各县户册,分地。”朱铁斧走到她旁边坐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靠在台阶上,“南阳的地够,水也够。再来一千人都能安排。”

阿草磨完了刀,把磨石在衣摆上蹭了蹭放进脚边的小布袋里。她把刀插回鞘中,手腕一抖将刀扛在肩上,用那根粗布条缠的刀穗去扫台阶上的一粒小石子。

“我跟你去。”

朱铁斧偏头看她。阿草没看他,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石榴树的枝头上花苞已经比前些天更鼓了一些,有几颗尖上裂开了一点细缝,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绯红。

“你不是怕我去打仗吧?”朱铁斧问。

“谁怕了?”阿草转过来瞪他,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我是说,阳城好久没去了。我去看看韩武和孙婶,还有我原来种的那块菜地。总不能光让你去。”

朱铁斧没说话,把腿伸直了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夕阳从西墙头上斜射过来,照着廊下那张旧木桌和桌上一个豁了口的茶碗。茶碗里的水喝了一半,几只小飞虫正围着碗边打转。

“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不过到了阳城,你别又拉着韩武比武。他上回输给你,背地里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阿草跟着站起来,把刀换到左手拎着,突然笑了一声:“我不跟他比。我跟你比。阳城县衙那个院子大,咱俩再打一场,让韩武看看谁厉害。”

“他现在不是已经说了打不过你吗?”

“那是他。你呢?”

朱铁斧没回答,弯腰去系鞋上松了的一根带子。阿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话,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靴沿。

“问你话呢。”

朱铁斧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阿草正歪着头看他,那神情和两年前在阳城街上第一次跟他动手前一模一样——下巴微微仰着,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打不过你。”朱铁斧说。

“真的?”

“真的。”

阿草满意地“嗯”了一声,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你还不多练练?我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朱铁斧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进了屋。孙婶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厨房里响起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连同灶房里的炊烟一道吹散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朱铁斧和阿草就出了宛城。这次没带重骑,只带了二十几个随从,一人双马,走官道往阳城去。三月的风吹在身上还带着点凉意,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绿莹莹地铺开了,田里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在弯腰捡石头。走了大半日,中间在驿站歇了半个时辰,日头开始往西偏的时候,阳城的城墙从东面的地平线上露了出来。

守城的兵士远远看见他们,小跑着去报信。朱铁斧一行人到了城门口,韩武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还是老样子,一身轻甲,嘴里嚼着根草茎,两只手叉着腰。

“侯爷来得好快。”韩武迎上来,伸手去接阿草的马缰。阿草翻身下马,在马脖子上拍了一下。

“人怎么样?”朱铁斧下马问。

“都安置在西门外那片空地上。男人分了两队去搬木头搭棚子,女人孩子在溪边洗衣服。都挺安生的,就是怕。有几个娃娃哭了两天。”

“怕什么?”

“听说北面匈奴人见人就杀。”韩武把手里的草茎吐了,脸色难得地正了正,“他们说从并州逃出来的时候,一路看见了活不成的。有走不动被丢在路边的,有饿死的,还有被乱兵追着砍的。能走到咱们这儿来的,都是命硬的。”

朱铁斧没说话,往西门外走去。阿草和韩武跟在后面。出了西门没多远,就看见一片高低不平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十个新搭的棚子。棚子搭得简陋,木架子上铺些干草和破布,遮得住太阳但挡不住风。两百多号人散坐在棚子周围,有人围着火堆烤着什么,有人躺在地上睡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溪边用竹笼子捞鱼,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朱铁斧的甲,吓得站起来要跑,被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拽住了。

朱铁斧站在空地边上扫了一圈。一个老汉从人堆里走出来,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背弓得厉害,两条腿像折了似的往外拐。他走到朱铁斧跟前,抬眼打量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要往下跪。

朱铁斧一把扶住他胳膊。“不用跪。你是领头的?”

老汉缩了缩脖子,搓着两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是……老朽姓王,从并州西河郡来。那边……那边让匈奴人糟蹋完了,活不下去了。听人说南阳朱将军善待百姓,就带着家里人一路跑过来了。路上走了四十多天……”

“你们西河郡不是有兵驻防吗?匈奴人怎么进来的?”

“兵都跑了。去年秋里征兵征得急,年轻人被拉去了大半。后来匈奴人冬天来得猛,剩下的兵守不住城,县官把城门一开自己先跑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夜里从后山跑出来的。”

老汉说着又抹起眼睛来,身后几个妇人和孩子也围了过来,远远站着听。朱铁斧看了看那些人,个个瘦得颧骨突出,衣服上全是洞和补丁,脚上的鞋破得露出脚趾。

“你们愿意留在南阳吗?”朱铁斧问。

老汉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身后的人,又看看朱铁斧,忽然又要跪。这次韩武从旁边伸了一把手把他拽住了。

“侯爷说话呢,站着回。”

“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老汉的声音抖得厉害,“都愿意留下,能有个地方睡个囫囵觉,给口饭吃,什么都愿意干!”

朱铁斧点了点头。“韩武,一会儿让县衙的粮仓放粮。先给他们做一顿热的。再让城里医匠来看病。”

韩武在旁边应了一声。阿草已经走到溪边蹲下,去看那几个孩子用竹笼捞起的小鱼。小鱼在笼底乱跳,银白色的鳞被夕阳照得一闪一闪。那几个孩子也不怕她了,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这溪里有泥鳅有螃蟹还有水蛇。阿草伸手进水里拨了拨,溪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腕。

“这水能洗菜吗?”她回头问韩武。

“能。上流就是城外那口泉,干净得很。”

阿草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朱铁斧身边。“比宛城的水还凉。”

“山溪水。”朱铁斧说。

“我们西河的老家也有这么一条溪,比这个大些,夏天我爹带着我去摸鱼,能摸一竹篓。”阿草说,“后来匈奴人来了,溪边的地都荒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韩武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朱铁斧,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朱铁斧让人从阳城县衙搬了两张矮桌出来,又把韩武平时和手下议事那间屋腾出来让几家带孩子的先住。他和韩武蹲在棚子外面的火堆旁边,借着火光看一张阳城周边的地形图。阿草坐在火堆另一边,用根长树枝拨着火,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把人分一分。”朱铁斧指着地图上阳城东南的一小片地方,“这片地去年秋收以后就空着,土也肥,就是得重新起垄。你去找几户本地农家,带带他们。”

“行。”韩武嚼着一根树枝上的嫩芽,“你从宛城调农官过来?我这儿的人打仗行,种地也就那样。”

“我明天让那个管农事的小吏回来。再叫几个铁匠铺的人过来修工具。”

韩武转头往火堆里吐了口什么。“宛城的铁匠现在忙不忙?你上次弄来的那批铁犁头,我们这儿分到二十把。老赵说那个铁好,比他自己打的还匀。”

“不忙。让他们过来。”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几颗火星子蹿上来,在夜风里飘了一小段就暗下去。阿草把树枝从火里拿出来,灰白的一头在泥地上划了几下,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朱铁斧,”她没抬头,“明天我去溪边帮她们洗衣服。我看那里面有几个孩子,衣裳都破得不能穿了。我去城里找些旧布。”

“不用你洗。”朱铁斧说。

“我不是说我去洗。”阿草抬头白了他一眼,“我是说,明天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你少管我。”

韩武“嗤”地笑出来,赶紧咳嗽两声压住了。朱铁斧看了一眼阿草在火堆边的脸,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那双眼睛正盯着他,黑白分明,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行,你干你的。”朱铁斧说。

阿草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补成了个方形,又在旁边添了几道放射状的线。朱铁斧盯着那图形看,忽然想起什么。

“阿草。”

“嗯。”

“你当年从西河到南阳,走了多久?”

阿草划拉地面的手停了停。“两个多月。走到后来鞋底都没有了。”

“你爹呢?”

“路上没的。”阿草还是没抬头,声音低而稳,“在武关外面,饿的。他把最后一块饼给我,自己喝了半瓢水,说睡一会儿,就没再起来。”

火堆又炸了一下,几片火星窜得更高。韩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稍远的地方去小解。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阿草额前的头发吹得贴在颊上。她抬起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这次写的是个“朱”字。

“你一个人走到南阳的?”朱铁斧问。

“路上遇见过别人,后来都散了。”阿草说,“到了阳城,本来说先找个活干。后来遇到你招兵,管吃管住,就去了。再后来就跟你到现在。”

朱铁斧往火里添了两根柴。“要是那时候你没去招兵?”

阿草停下手里的树枝,抬起头看着火堆想了一会儿。“那我就去给人帮佣,或者上山砍柴。总能活。怎么,你怕我那时候不去,现在没人给你做饭?”

“不是。我怕你不去,就没人天天跟我比刀了。”

阿草拿手里那根树枝朝他扔过去,没使什么劲,树枝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落在朱铁斧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火堆上点着,等它烧成一截小小的火把,然后插在脚边的泥地上。那点小小的火焰在夜风里左右摇晃,像在地上开了一朵会动的红花。

第二天一大早,朱铁斧就和韩武带人去分地。几个本地农人站在地头上跟流民里几个劳力比划着讲怎么起垄怎么下种。阿草带着两个阳城的妇人去溪边,把破衣服泡在水里又搓又捶。她自己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截小腿,在早晨的溪水里踩得哗哗响。

到了中午,阿草从溪边回来,把洗好的衣服摊在城墙根底下晒。五颜六色的破布挂成一排,风吹着它们扑簌簌地翻动,像一排水洗过的旧旗子。她蹲在旁边洗手,见朱铁斧走过来,抬头问:“地分完了?”

“分了一半。还剩几个人要去城南看那块坡地。”

阿草甩了甩手上的水,指着城墙根下那些衣服:“那些孩子里有两个发烧的,王老汉那个小孙女咳得厉害。你找个医匠来看看。”

“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昨晚看的都是大人。那几个小的后半夜才发作。”

朱铁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两个孩子裹着破被睡在太阳地里,脸红扑扑的,呼吸有点重。他转身去找韩武,韩武正和几个士兵抬一根木梁从西门外进来,嘴里喊着号子。朱铁斧走到他旁边等那根木梁放稳了,才说:“找医匠来,给孩子看。”

韩武用袖子擦了一把脑门:“医匠上午去那边采药了,我让人去叫他。这几位是东门小铺的张老三带他侄子,会点皮毛。”

“叫来。”

韩武点点头,朝一个半大小兵喊了一句。那兵跑着去了。

阿草从城墙根下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个青皮野果,是刚才在溪边那棵野果树上摘的。她递给朱铁斧一个,自己拿了个在衣摆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酸。”她说,但还是又咬了一口。

朱铁斧也咬了一口,确实酸得牙根发紧。但他没皱脸,把果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又吃了一口。

“这都能吃。”韩武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你吃不吃?”阿草递过去一个。

韩武接过来看了看,又扔还给她:“算了,我吃这个能把上个月的面都酸出来。”

阿草没理他,把那个果子塞进自己衣兜里。几个人站在城墙根下面,看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芦花鸡跑。那鸡被追得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起一团灰,落在旁边一捆干草上又咯咯叫着跑了。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城外新翻出来的地垄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一直铺到东边溪水拐弯的地方。

“对了侯爷,”韩武忽然说,“曹操把皇上接到许都了,你听说了?”

“早知道了。”朱铁斧说,“他给我写过信。说以后北面他管了。”

韩武嚼着一根草茎,眼睛望着北面。“那袁绍能干?袁绍跟咱们没打过仗,但他在冀州屯了十几万兵,要往南走,南阳可能会受波及。”

“他暂时不会来打南阳。”朱铁斧说,“曹操接了天子,袁绍就算有心思也得先跟曹操撕几场。咱们不掺和,种好地,练好兵。”

“你真信曹操能稳住北面?”

“他能不能稳住,跟咱们关系不大。南阳卡在中间,谁打进来咱们跟谁打。打不赢就跑,回来再打。就这样。”

韩武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到地上。“你这话说的是仗,可听上去跟种地似的。”

“种地跟打仗一样,急不得。”朱铁斧说,“该下种的时候下种,该浇水的时候浇水。天没下雨你再急,也没用。但你不能因为天不下雨,就不种了。”

韩武咧嘴笑了一下,没再接话。阿草在旁边把那个酸果子吃完了,核吐在手心里,往鸡圈那边一抛。核划了道弧线落进草堆里,几只看不见的鸡咕咕地扑腾了几下。

“回县衙吃饭吧。”韩武拍拍手,“今天我让人炖了鸡。本来是想给流民里的病人补补,但昨天一看,那些人不缺鸡,缺的是柴火和盐。鸡就留着咱们自己吃。”

“给他们盐。”朱铁斧说,“让县衙拨五十斤。”

“好。”

阿草走到朱铁斧身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走了。你不饿吗?我从早上洗到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饿。”朱铁斧说。

三人顺着西门往里走。城门口一个站岗的兵朝他们行了个礼,又靠回墙垛上继续嚼着一根肉干。阳城的主街还是那么宽,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街边两排旧铺子都开着,卖豆腐的、打铁的、编竹器的,烟火气从门板缝里往外溢。阿草走到那家以前常去买菜的铺子前头,探头朝里看了看,里面那个老妇人正拿着一根扁担往外走,抬头看见阿草,哎呀一声放下扁担就出来了。

“阿草!我听人说你跟着侯爷回阳城了,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来!”老妇人笑得满脸褶子,一把抓住阿草的手,“你现在长胖了,气色也好了!在宛城过得好不好?侯爷待你好不好?”

阿草被这连珠炮似的话问得一时插不上嘴,只得等老妇人松开手才说了句:“都好的。张婶,你儿子呢?”

“去城外帮着搭棚子啦!”老妇人张婶往城外方向指了指,“你们这些孩子,做的都是好事。那些流民瘦得跟竹竿一样,看着叫人心疼。我昨天蒸了一锅菜团子送过去,他们非要把一块旧银锁给我,说没别的值钱东西。我没要,他们急得直掉眼泪。”

张婶说着眼圈就红了,又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脸对朱铁斧说:“侯爷,你是好人。你在阳城的时候我就说,这孩子是好人。南阳有你在,可好了。”

朱铁斧点了点头,没说话。阿草又跟张婶寒暄了几句,才继续往县衙走。走到一半,阿草忽然放慢步子,回头看朱铁斧:“刚才张婶说我是你媳妇。”

“不算错。”

“你又没娶我。”

朱铁斧步子没停,只偏了偏头:“你想嫁了?”

“不想。”阿草加

快两步追上来,和他并排走着,“我不用嫁,你也跑不了。”

韩武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假装抬头看天。阿草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清什么嗓子?你牙疼?”

“我牙不疼。我耳根子疼。”韩武说。

阳光从西斜的方向打过来,把这支顺着长街走回县衙的三人小队镀上一层暖黄。远处城头上那面“朱”字旗在风里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像在拍打着一场永不结束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