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长沙落了薄雪。
一夜细雪扬扬洒洒,把解府的庭院、飞檐、梧桐枯枝,全都裹上一层浅浅素白。战乱早已远去,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长街,爆竹声响断断续续,年味漫遍整座城池。
旧年所有刀光血影、陨铜幻境、千年纠葛,全都被皑皑白雪掩埋。
不必再奔赴古墓险境,不必提防暗处刺杀,不必对抗天命宿命。
除夕这日,府里下人忙前忙后,贴春联、挂灯笼,厨房里飘出炖肉、糕点的甜香。
我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眉间那一点青莲朱砂几乎淡到看不见,早已没有神祇的威压,只是一个寻常看人间烟火的凡人模样。
身后脚步声轻响。
张启山走过来,身上褪去戎装,穿一件深灰锦袍。他伸手,把一件厚实的狐绒披风披在我的肩上,替我拢紧领口,隔绝冬日凛冽的寒风。
“雪天风冷,别站太久。” 他嗓音低沉温和,“今夜守岁,城里今夜会彻夜燃放烟火。”
半生镇守山河,见过太多流离苦难,如今这般万家团圆的年节,于他而言,格外珍贵。
庭院另一边,张小鱼正站在雪地里。
没有口罩遮挡,脸上烧伤的疤痕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清晰,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接住落雪。麒麟血脉让他不惧严寒,眉眼舒展,再没有往日逃亡时的惶惶不安。
他折下一枝落满白雪的红梅,缓步走来,花枝带着清冽的寒香,递到我的面前。
“院里梅花开了。” 他眼底映着白雪灯火,干净澄澈,“往年过年,我都躲在荒山野岭,四处躲藏,连一盏暖灯都不敢点。从没想过,能安安稳稳过一个除夕。”
我接过红梅,花枝冰凉,花香沁人。
厅堂之内,解九正亲自核对年夜饭的菜式。往日运筹帷幄算尽天下棋局,如今反倒细细盘算桌上吃食,什么甜食我爱吃,什么菜式冬日温补,一一记在心里。
见我们回来,他抬眸浅笑,长衫袖口沾了一点细碎的金箔碎屑,是方才装饰年灯沾上的。
“都回来了,宴席快要备好。今夜九门众人都会过来小坐,夜半便各自归家,只留我们四人守岁。”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霍仙姑、吴老狗、齐铁嘴陆续赴宴。
霍仙姑一身艳色旗袍,鬓边簪着珠花,带来江南的腊味果脯;吴老狗抱着酒坛,小狗在雪地里撒欢打滚,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脚印;齐铁嘴带了几副新春对联,谈笑风生,再也不卜生死凶卦,只说些吉祥顺遂的吉利话。
满堂笑语,杯盏交错。1
这年的温馨感直接拉满了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老友相聚的热闹。
宴席过半,夜色更深,子时将近。
九门众人纷纷告辞归家,府中下人也领了压岁钱退下休息。偌大解府,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四人。
厅堂红烛摇曳,火光融融。窗外白雪纷飞,远处长沙城内爆竹声声不绝,漫天烟火时不时划破漆黑夜空,流光映亮窗纸。
桌上摆着果子、蜜糕、温热的屠苏酒。
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暖意铺满整间屋子。
解九给我倒一杯温热的蜜酒,避开烈酒,温润清甜。
“旧岁尽数翻过,所有劫难尘埃落定。” 他执杯,目光柔和落在我身上,“来年,无局,无劫,只求岁岁安闲。”
张启山端起酒杯,望向窗外满城灯火。
“山河稳固,百姓安乐。过往的重担,不必再背负。往后,只享人间朝夕。”
张小鱼没有饮酒,手里捏着方才那枝红梅,静静坐在我身侧。灯火落在他脸上,伤疤柔和了棱角。
“我所求不多。不必威名,不必权位。只求年年此夜,都可以像现在这样,守在你身边。”
窗外轰然一声,大片绚烂烟火冲上夜空,金红流光漫天绽放,透过窗棂,落在屋内四人身上。
我举杯,望着眼前三人。
自陨铜归墟一战结束,挣脱神祇宿命,告别千年纷争。我从混沌青莲而来,卷入九门乱世,历经生死血战,终究得此人间团圆。
“愿往后岁岁除夕,灯火长明,故人常在,山河永安。”
杯盏轻轻相碰。
屋外落雪不停,烟火此起彼伏。
屋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世间再无陨铜祸乱,再无张家宿命枷锁。
传奇落幕,烟火长存。
旧岁已尽,新岁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