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陨铜雾气自荒草缝隙源源不断漫涌上来,冰冷腐朽的气息裹住周身。
方才混战匆忙退走,大长老竟还留了后手。没有派出人手死战,而是埋下陨铜碎片,待硝烟稍定,幻境无声开启。
周遭山林迅速扭曲。
方才还清晰的断崖、巨石、林木全部变了模样。来时的小路消失不见,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耳边断崖呼啸的风声也悄然褪去,四下只剩下树叶沙沙的轻响。
我们被困在了无边无际的环形迷林之中。
张小鱼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麻布绷带已经被洇出暗红。他强压伤口传来的痛感,握紧短刀,麒麟青光在周身薄薄铺开,警惕扫视四周。
“走不出去,所有路径都在循环往复。” 他沉声开口,尝试朝着一个方向快步奔走,不过片刻,又绕回了方才站立的那片空地。
陨铜幻境最是阴毒,不伤人肉身,却篡改空间方位,困得人耗尽体力,等到长老大军处理完后营,再回头来收网。
我凝神催动十二品青莲本源,青白微光自血脉之中缓缓流淌而出,向外扩散。青莲之力本就勘破虚妄,可这片迷阵埋藏的陨铜碎片数量众多,一层一层消解我的神力。微光向外铺开数丈,便被灰蒙蒙的雾霭吞噬。
“硬冲行不通。” 我蹙起眉头,“陨铜不断扭曲空间,越是奔跑消耗体力,幻境的束缚便会越强。”
张小鱼抬眼望向漆黑的林顶,天上星月都被幻境遮蔽,看不见半点天光,连辨别方向都做不到。
“张启山袭击粮草营,不知道能牵制对方多久。一旦大长老腾出手回头,我们就再无脱身机会。”
他抬手,摸向怀中,想要取出解九交付的信号烟火。可伸手一摸,怀中空空如也。方才混战奔逃的时候,烟火被遗失在断崖战场。
信号传不出去,外面的暗线,根本不知道我们被困幻境。
孤立无援,困死迷林。
沉沉雾气之间,幻象开始浮现。
一幕幕画面,从浓雾之中缓缓浮现。
有长白山古老的祠堂,无数张家族人跪在堂下,声声斥责张小鱼是叛族罪人;有旧日火场,熊熊烈火吞噬房屋,灼烧皮肉的痛感仿佛真实落在身上,重现当年那场令他留下满脸伤疤的劫难;还有长沙解府,火光冲天,霍仙姑、吴老狗、齐铁嘴倒在血泊,乌木古匣被人抢夺。
全是心底最深的梦魇与牵挂。
“不要被幻象牵动心神。” 我出声提醒,同时青莲光芒笼罩住二人,隔绝一部分惑心的幻像。
张小鱼闭了闭眼,那些火场灼烧的记忆搅动他的心神,手臂伤口也跟着阵阵刺痛。可他很快稳住心绪,再睁开眼,眼底已是清明。
“这些都是假的。” 他低声道,“我见过真正的地狱,岂会被幻境复刻的噩梦吓倒。”
他不再看四周浮动的虚影,转头看向我:“清晏,你的青莲力量,能不能定位陨铜碎片的位置?只要毁掉阵眼碎片,幻境便能破解。”
“可以感知,但碎片分散埋藏整片林地,找不到核心阵眼,挨个破坏太过耗费神力。” 我缓缓摇头,“我的力量会被陨铜持续消耗,拖得越久,我力量会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雾层深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不是张家长老的追兵,脚步声细碎杂乱,好似很多人影在林木之间来回游走。幻境之中,幻化出无数张家族人的虚影,隔着灰蒙蒙的雾气,远远望着我们,窃窃私语,指责唾骂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叛徒。”
“违背祖训,祸乱张家。”
“应当带回长白山受罚。”
万千斥责声声入耳,不断敲击人的心神。
张小鱼身形微微一震。这么多年逃亡,这些话,是他日夜背负的枷锁。
我上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青莲光华骤然放大一圈,将那些聒噪的虚影震得片片碎裂,化作消散的灰雾。
“幻象的言语,不必入怀。” 我侧头看向他,“你的清白,早已刻在玄岑古墓的石刻之上,不必向虚妄证明。”
张小鱼转头看向我,昏沉幻境之中,我的眉眼在青白柔光之下格外清晰。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有你在,我乱不了心神。”
我们不再盲目奔走寻找出路,并肩站在林地中央。
我闭上双眼,收敛向外宣泄的力量,不再和遍地陨铜碎片硬碰硬。十二品青莲,生于混沌,洞悉万物脉络。我摒除耳边所有幻听,摒弃眼前所有幻景,用神识穿透层层灰雾,去搜寻整片迷阵当中力量最强的那一点 —— 阵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手臂受伤的张小鱼,手握短刀守在我的身侧,替我抵挡不时扑来的幻境幻象,默默为我护法。伤口的鲜血浸透绷带,他却一声不吭。
许久之后,我的眼眸缓缓睁开。
“找到了。” 我抬手指向西北方向,“西北角巨石之下,埋藏最大一块陨铜,便是整个迷阵的阵眼。其余碎片全是辅助,打碎它,整片幻境便会崩塌。只是那处位置,幻境力量最为强横。”
“那就去那里。” 张小鱼握紧短刀。
二人不再理会周遭不断幻化的噩梦虚影,循着感知,冲破层层雾霭,向着西北巨石突进。沿途幻象不断阻拦,昔日火场、追杀的画面轮番上演,我们视而不见。
越是靠近阵眼,陨铜的阴冷压制越是沉重。我的青莲光芒被挤压得愈发微弱,张小鱼手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行动,再次崩开渗血。
终于,一块硕大黝黑的巨石出现在雾气尽头。石头缝隙之中,源源不断涌出灰黑色陨铜雾气,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阵眼,就在此处。
可就在我们即将抵达巨石的一刻,浓雾骤然向两边分开。
大长老的身影,自雾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率全部大军折返,自己孤身踏入幻境,守在了阵眼之前。
“你们倒是有本事,能看破迷阵的核心。” 大长老面色阴沉,锦袍下摆沾染尘土,“张启山偷袭粮草营,的确打乱我的部署。可惜,依旧救不了你们。”
他没有调动兵马,选择亲自进来。在陨铜幻境之内,他可以借助陨铜之力,压制我的青莲血脉。
“大长老,何苦执迷不悟。” 张小鱼横刀挡在我的身前,麒麟青光尽数升腾而起。
“执迷?” 大长老冷笑一声,抬手,掌心里托着一小块陨铜,灰光暴涨,“张家千年基业,岂能毁在你们两个晚辈手中。今日,就在这幻境之中,了结一切。”
陨铜之力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化作漆黑浪潮,朝着我们席卷而来。
麒麟青光与青莲白光并起,两道力量交叠,硬生生抵住这股漆黑浪潮。
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席卷四周林木,树干纷纷断裂。
幻境空间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以一敌二,大长老借着迷阵加持,依旧不落下风。陨铜不断吸食我的神力,时间越久,我们劣势越大。
激战数回合,张小鱼旧伤被剧烈牵动,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半步。
大长老抓住空隙,一掌裹挟陨铜寒气直拍向他心口。
“小鱼!”
我立刻闪身挡在他身前,体内十二品青莲本源毫无保留彻底释放,耀眼的青白光华冲天而起!
光芒冲撞在大长老身上,他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撞在那块充当阵眼的巨石之上。
巨石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猛烈撞击,裂纹迅速蔓延,轰然炸裂!
深埋石下的主陨铜碎片应声碎裂。
一瞬间,漫山遍野的灰黑色雾霭如同潮水一般飞速退散。
扭曲的幻境,彻底破碎。
虚幻的古木、循环的迷途尽数消散,真实的山林夜色重新回到眼前。星月重新悬于夜空,远方还能隐约听见粮草战场传来的厮杀声响。
幻境破了。
大长老身受重创,摔倒满地碎石之间,嘴角溢出鲜血。
他难以置信看向我们,万万没想到,二人联手,硬生生击碎陨铜阵眼。
可就在阵眼破碎的一刹那,远处马蹄声轰鸣。
大批张家精锐,已经处理完粮草的袭扰,全速赶回此地。漫山火把再次亮起,密密麻麻朝着我们包围过来。
这一次,没有幻境做牢笼,却是实打实千余人的军队。
大长老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底依旧是不肯罢休的狠厉。
“幻境困不住你们,那便用武力拿下。”
千军逼近,退路又一次被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远方山林之外,数道明亮的烟火接连冲上夜空。
三枚!
是解九约定的救援信号!
山林外侧,马蹄震天,大批人马冲破夜色疾驰而来。
张启山一身风尘,肩头旧伤再次崩裂渗血,长刀握在手中,一马当先。他袭扰粮草营之后,不顾自身伤势,摆脱追兵,循着暗线的线索,赶来了。
身后,解家精锐、霍家的人手、还有一部分被真相动摇,选择倒戈的张家底层族人,尽数赶到。
两股人马,在这片山林旷野,遥遥对峙。
长沙的援军,终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