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夜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山下官道绵延数十里,火把熊熊,映亮漫山夜色。
张家长老那道苍老锐利的声音,穿透重重林木,精准落到我们藏身的山岗之上。
一瞬间,我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张小鱼手按腰间短刀,斗笠被夜风掀起半边,那道代表叛徒的刺青与交错的烧伤疤痕,在火光的余光之下隐约显露。跟来的五名潜行死士瞬间围成半圆,将我与他护在中央,手掌全部按上刀柄,呼吸压到最低。
我们自以为算透了对方的计谋,以为西郊匪乱只是调虎离山,以为截获密信是天赐线索。
万万没想到,从密信泄露、西郊村落起火,全部都是刻意布下的局。
目的,就是引诱我们离开长沙坚固的城池,来到这片无险可守的荒山野岭。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 张小鱼低声,声音压得极轻。
“我们内部,依旧还有没有挖干净的暗线。” 我眉心紧锁,青莲本源力量在血脉深处缓缓涌动,周身悄然铺开一层淡淡的青白微光,做好随时应战与遁逃的准备,“长老算准了你想要游说同族的心思,布下这一场山林围猎。”
山下,为首的白发长老缓步从黑色马车走下。
老者一身暗纹锦袍,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枯瘦,双目却精光迫人,周身流转着张家古老而厚重的血脉威压。他便是张家本部地位最高的大长老,执掌长白山旧派数十载。
他身后,数十名精锐张家护卫迅速散开,向着山林四周包抄而来。
甲胄摩擦的脆响不断响起,无数火把向山上蔓延,漆黑的树林一点点被火光蚕食。退路正在被飞快封锁。
“张小鱼,出来一见吧。” 大长老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传遍山林,“你躲在暗处,改变不了既定的族规宿命。”
张小鱼抬手,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
斗笠坠落在枯枝落叶之间,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再遮掩,伤疤、刺青尽数暴露在山下漫天火光的注视之下。
“我就在这里。” 他站在山岗的巨石之上,声音清亮,顺着山风传下山去,“大长老,你口口声声恪守祖训,可你恪守的,不过是汪家篡改过后的谎言。”
他抬手,将用油布包裹的几份真相誊写文书,用力掷向山下行军的队伍。
油布在空中破开,一张张抄写着玄岑石刻秘闻的纸张四散飘落,飘向官道上行进的无数张家族人。
行军之中不少士兵伸手接住纸片,就着火把的光亮低头阅读。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麒麟穷奇本为同源,血脉相克乃是汪家捏造,历代内乱皆是外人挑拨,小鱼乃是正统麒麟血脉,当年的叛乱是一场构陷。
队伍之中,隐隐响起骚动。
不少普通张家族人神色动摇,互相低声窃窃私语。
大长老见此情景,眼底寒光暴涨。
“一派胡言!” 他厉声呵斥,抬手一挥,“是有辛清晏的神祇幻术蛊惑人心!把那些纸张全部焚毁!”
身旁护卫立刻上前,抢夺、焚烧散落的文书。
可已经有不少内容,落入了底层族人眼中。种下的怀疑,再也无法彻底抹除。
“谎言?” 张小鱼立于高处,不卑不亢,“玄岑墓石刻为证,归降的密使可以作证,被俘的汪家大祭司也可以作证。大长老,你明明知晓部分真相,却依旧选择捂住真相,继续利用谎言操控族人,为的,不过是你手中的权位。”
大长老面色冷厉:“少年人,权位二字说得轻巧。张家屹立千年,祖训便是根基。一旦祖训崩塌,张家分崩离析,万千族人流离失所,这份后果,你承担得起?”
“用无数冤案、同族相杀换来的根基,本就该崩塌。” 我上前一步,站在张小鱼身侧,青莲淡淡的光晕在周身缓缓漾开,“你守护的不是张家,是你自己的野心。”
大长老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眼神带着贪婪又带着忌惮。
“十二品混沌青莲,有辛家最后的神祇血脉。你的力量,足以改写张家的命运。若是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旧规可以修改,张小鱼的罪名也可以一笔勾销。” 他缓缓抛出诱惑,“有辛清晏,归顺于我,你可以拥有至高的地位。”
“我不会助你继续欺骗世人。” 我淡淡回绝。
“既然劝不动。” 大长老脸色彻底冷下来,抬手高高挥下,“围山!活捉二人,不得伤有辛清晏性命,张小鱼,务必生擒!”
号令落下,漫山遍野的张家精锐,向着山岗蜂拥而上。
火把密密麻麻,如同漫山流动的星河,脚步声震得山林土地微微发颤。
五名随行死士立刻迎上去,刀刃出鞘,奋力阻拦冲上来的敌人。可双方兵力差距太过悬殊,源源不断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们走!” 张小鱼一把拉住我的手腕,麒麟青光裹住我们二人,转身向着山岗后方密林撤退。
身后兵刃交击之声、厮杀呐喊声响彻山林。那五名掩护我们的死士,以血肉之躯拖住追兵。
我们借着林木掩护拼命奔逃,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火把的光亮始终跟在身后不远处。
山林岔路纵横,可每一条出路,都已经被对方提前布下人手堵截。
大长老早已经把这片山林摸得清清楚楚,把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我们渐渐被逼到一处断崖边缘。
身后是万丈深谷,崖下风声呼啸。前方,大批张家精锐层层围拢过来,把我们团团困死。
大长老带着一众随从,缓步走到包围圈最前方。
“跑不掉了。” 他望着我们,语气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张小鱼,有辛清晏,束手就擒吧。”
张小鱼将我护在身后,短刀横在身前,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崖边岩石。麒麟青光全力爆发,可对面数百精锐层层叠叠,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彻底杀出重围。
“清晏,等会我冲出去缠住他们,你寻机会跳崖。”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够听见,“你的青莲血脉可以自保,山下有解九布置的暗线接应点,你活下去,真相才有机会传回长沙。”
“我不会丢下你。” 我立刻回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北方远处的夜空,忽然亮起两道烟火。
不是我们约定求救的三枚信号,是属于长沙方向的告警烟火!
火光在墨色夜空炸开,猩红刺目。
大长老看见那道烟火,眉头猛地一拧。
一名斥候急匆匆奔到大长老身侧,低声急报。
“长老!后方出事!有一支不明队伍突袭了我们的粮草后营!对方是张家旁支旧部,领头之人 —— 是张启山!”
大长老瞳孔骤缩。
张启山?
他本该留守长沙主持防务,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原来,张启山从头到尾,并没有完全固守城池。
他看穿这是一场针对我和小鱼的围杀,表面留守解府稳住各方,暗中挑选一批精锐,快马抄无人知晓的山间秘道,绕到了长老大军的后方。
不去正面解围断崖,而是直捣粮草后营,围魏救赵。
粮草是大军行军命脉。后营遇袭,长老不得不分兵回援。
大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分出去大半人手,火速回援粮草营地。
包围圈的兵力瞬间削弱大半。
“机会!” 张小鱼眼中精光一闪。
可就在兵力调动混乱的一瞬,人群之中,两名隐藏的死士挣脱阵列,不顾号令,猛地扑向我们,淬了麻药的短刃直扑我的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掳走我。
张小鱼身形一闪挡在我的身前,刀刃划过他的胳膊,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小鱼!”
我心头一紧,体内青莲力量尽数爆发,青白光芒轰然向外席卷,将两名偷袭者震飞出去。
大长老见状,知道今夜已经无法稳稳活捉我们。粮草遇袭,局势失控,再耗下去,恐生更大变数。
他咬牙厉声下令:“撤!”
剩余的追兵迅速收兵,跟随主力赶回去救援后营。
喧嚣的山林,转瞬褪去厮杀。
满地狼藉,只剩下熄灭的火把残渣,还有方才掩护我们的死士留下的血迹。
断崖边,张小鱼手臂伤口血流不止,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稳稳站在我的身前。
远方,张启山那边的厮杀声响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可我们依旧身处敌人的势力范围,不能久留。
我取出随身携带伤药,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夜风卷过断崖,远方山下,张家大军正在匆匆调转方向。
大长老虽然退走,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
这一次围猎失败,只会让他的手段更加狠厉。
“我们必须尽快和暗线汇合,赶回长沙。” 我低声说道。
可就在此时,地面之上,草丛缝隙里,一缕缕淡淡的灰黑色雾气缓缓升腾而起。
是陨铜的气息。
方才混战之中,有人悄悄布下了陨铜迷阵。
整片山林的景物,开始缓缓扭曲晃动。
陨铜幻境,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