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院惊变
出长沙城的路,处处暗流涌动。
解九安排了两路人马,一队马车大张旗鼓往南边山道行去,故意吸引张家密使与汪家探子的目光;而我坐一架朴素的青布马车,走偏僻的乡道,绕远路奔赴城外青墟别院。怀中揣着张启山赠予我的那枚张家古玉,乌木古匣被妥善包裹,安置在身侧。
车轱辘碾过坑洼土路,一路颠簸。
解家的护卫骑马隐匿在道路两侧林木之间,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替我警戒。越是靠近别院所在的山谷,周遭人声越少,草木长得愈发茂密。
有辛家祖辈当年选此处建别院,依靠山势布下迷阵。寻常人误入,会在山林之中循环往复,永远无法找到真正的院门,唯有流淌着有辛家血脉之人,才能看清隐藏在藤蔓之后的通路。
马车停在山谷入口。
我独自下车,挥手示意护卫原地等候,不可踏入山谷半步。一旦外人闯入,阵法紊乱,反倒会给汪家留下追踪的痕迹。
踏入山林的一刻,周遭的风骤然变冷。
原本和煦的天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组组“虚假”的路径在眼前形成,这是有辛家迷阵在运转。我凭着血脉感知,避开幻象,一步步向着别院的院落走去。
还未靠近院墙,我便听见金属兵刃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闷哼。
出事了。
心头一紧,我快步穿过爬满爬山虎的石拱门。
青墟别院的庭院已经一片狼藉。石板地裂开数道缝隙,花木被拦腰折断。数名汪家黑衣人已经突破外层迷阵,正在院内缠斗。
张小鱼就站在院落中央,黑色面具牢牢覆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柄张家短刀。他孤身抵挡数名敌手,刀光凌厉,麒麟血脉全力爆发,周身泛出淡淡的青光。可寡不敌众,他肩头已经挨了一刀,深色衣料被鲜血浸透。
汪家的人目标十分明确:一是生擒张小鱼,夺取麒麟血脉;二是搜寻乌木古匣。
“把古匣交出来!交出张小鱼!”为首汪家打手沉声嘶吼,再度挥刀扑上。
张小鱼喘着粗气,肩头伤口不断渗血,动作已经开始滞涩。他本以为这里是绝对安全的避难所,万万没有想到汪家竟然能找到山谷破绽,闯进来。
我来不及多想,抬手捏碎随身携带的有辛家玉符。
玉符碎裂的刹那,整座山谷阵法骤然激活。四周树木枝叶疯狂晃动,重重幻境拔地而起。汪家数名打手瞬间陷入错乱的幻象之中,眼前看见的不再是庭院,而是无边无际的荒漠,有的人对着空气挥刀厮杀。
这短暂的空隙,给了张小鱼喘息之机。
“清晏?你怎么来了!”张小鱼透过面具,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我,声音带着一丝惊愕。
“汪家已经摸到这里的线索,留在城内的人来不及传讯。”我快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流血的肩膀,“你伤得很重。”
就在幻境困住大部分敌人之时,为首那名汪家头领修为不弱,硬生生冲破迷障。他目光死死锁定我,冷笑一声:“有辛家制衡者,总算见到你本人。今日,古匣、麒麟血脉,我们全部要带走。”
他手中短刃直刺向我。
张小鱼身体一动,不顾肩上刀伤,直接挡在我的身前。刀刃直直划向他的侧脸!
“嚓——”
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
黑色皮质面具的系带被刀锋割断。
那只陪伴他无数个日夜的黑色面具,就此脱落,滚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一切再也无从遮掩。
半边脸颊,是大片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肉凹凸挛缩;疤痕之上,那枚鸽子血烙下的张家叛徒刺青,受打斗体温升高的影响,殷红刺目,清清楚楚暴露在空气之下。
他浑身猛地一僵。
这是他最恐惧发生的一幕。
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遮掩的丑陋伤疤与屈辱印记,就这样毫无防备,完完全全展露在我的眼前。
一瞬间,张小鱼忘了格挡,身体微微发抖,眼底翻涌巨大的羞耻、自卑,还有一丝绝望。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避开我的视线,肩膀的伤口因为情绪激荡,鲜血涌得更凶。
汪家头领抓住这个失神的破绽,举刀再度刺来。
我伸手,取出怀中那枚张启山给我的张家古玉。穷奇血脉的力量自玉中迸发,一道凛冽的威压轰然散开。汪家头领受到力量冲击,脚步踉跄后退两步。
“走!”我拽住张小鱼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指尖止不住的颤抖。被看见真面目这件事,几乎击溃他全部的心防。可求生本能还在,他咬着牙,跟着我退向别院的主屋。
我一脚踹开屋门,将他推进屋内,反手关上木门,推动屋内石制机关。厚重的石壁缓缓落下,暂时隔绝外面的攻势。
狭小昏暗的石室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外面,汪家打手还在外面疯狂撞击石门,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石室光线幽暗,只有石壁缝隙漏进来几缕微光。
张小鱼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不肯转头。面具滚落在外面,他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那一张残破的脸。
“别看我。”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自卑,“我的丑陋,我的屈辱,全部都被你看见了。”
我缓步走到他身后。
“伤疤不是你的罪,刺青也不是。”我轻声开口,“有罪的是当年颠倒黑白的判决,是那场蓄谋已久的大火,不是你。”
他身子一震,依旧不肯回身。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伸手上前,想去处理他肩头还在流血的刀口。
他微微躲闪,却没有彻底推开我。
“所有人看见这张脸,要么恐惧,要么厌恶。”他低声说道,“张家族人视我为污点,旁人畏惧我的容貌。我早已习惯活在面具之下。今日,偏偏被你看见。”
“我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我轻轻按住他受伤的肩膀,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液,“我看见的,是一个被家族辜负,苦苦挣扎活下来的人。”
我替他撕开破损的衣料,仔细清理伤口。石室外面,撞击石门的响声越来越剧烈,石壁已经开始裂开细微的纹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就在这时,石室的通风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是解家的信号!
是解九派来的精锐护卫,循着踪迹赶到山谷外面了。
张小鱼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一张布满烧伤与刺青的脸,完完整整呈现在我的眼前。他一双眸子,在昏暗微光下,混杂着伤痛、感激,还有一份小心翼翼不敢交付的情意。
“清晏。”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轰隆一声巨响。
石室的石门,被汪家的人用炸药,硬生生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