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古匣
民国二十六年,长沙的雨总是黏腻的,像化不开的雾,裹着这座城藏在皮肉底下的腥气。
我叫有辛清晏。
自小生长在青墟深山,沈家世代隐居,不属九门,却与长白山张家纠缠了千百年。外人极少听闻我们家族的名字,只有九门老一辈的家主,才知道世间有这么一支人,守着张家不愿公之于众的旧卷宗,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制衡者。
这一次我走出深山,是为了一只古匣。
那只古匣本是沈家保管之物,数月前被人盗走,辗转流入长沙黑市。匣子里装的半卷张家古楼残图,还有沈家先祖留下的手记。一旦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里,足以搅动整个九门,甚至引来长白山张家本部的追杀。
黄包车碾过积水的街道,雨水敲打着油布车棚,哒哒作响。长沙城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暗流汹涌。日本人溃败之后留下不少残余势力,汪家的碎片四处游走,九门各门之间亦是互相提防,人心叵测。
黑市在城南一处废弃旧码头。夜色沉沉,码头巷道灯火昏暗,鱼龙混杂,空气中混杂雨水、泥土、烟土与血腥的味道。我拢了拢身上素色的长衫,指尖藏着沈家祖传的一枚玉珏。依靠血脉,我可以隐约窥见被掩埋的过往,看穿人为制造的幻境,可这份能力,同样是催命符。
我来晚一步。
巷口已经发生混战。枪声闷响,叫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雨声之中。人群四散奔逃,几拨人围着那只乌木古匣厮杀抢夺。
人群最中央,立着一个男人。
一身墨绿色军大衣,肩章在昏暗灯火下泛冷光,身形高大挺拔,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压迫感。是张启山,张大佛爷,九门之首,张家旁支的后人,身负穷奇血脉,手握长沙的兵权。
雨水打湿他的鬓角,他眉眼锋利,不怒自威。混战之中,他并未急于出手抢夺古匣,只是冷眼旁观局势,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权衡计算之内。我远远望着他,能隐约感知到潜藏在他血肉之下那股凶戾的穷奇血脉,那是张家外支独有的印记,平日里沉寂,遇生死危机便会苏醒。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巷道高处跃下。
那人一身深色劲装,大半张脸被一张哑光黑色皮质面具遮盖,只露出下颌,还有一双极冷的眸子。他动作快到极致,刀光一闪,便向着放置古匣的木台冲过去。
是张小鱼。
我听过这个名字。张启山手下最隐秘的副官,张家本家出身,正统麒麟血脉。却因为触犯张家祖训,被刻下叛徒刺青,家族一场大火烧毁他半边容貌,从此只能戴着面具,躲避张家本部无休止的清算追杀。
张家本家视他为必须清除的罪人,唯有张启山收留了这枚弃子,让他活在阴影之中,做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的麒麟血脉气息很浓,隔着雨幕,我都能感受得到。
混乱之间,有人掏出枪对准古匣,子弹呼啸而出。木台碎裂,乌木古匣滚落,朝着我这边飞过来。
我上前一步,伸手接住沉重的匣子。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张启山转头,锐利的视线穿透雨雾牢牢锁在我的身上。那个戴黑色面具的张小鱼,身体骤然顿住,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我。
巷子里的厮杀,短暂停顿。
“什么人。”
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惯有的威严,雨声落在他的肩头,他缓缓抬手,手下的士兵立刻围拢过来,将我半包围在中间。
我抱着乌木古匣,雨水打湿我的袖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此物,本就是有辛家之物,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张小鱼往前踏出一步。面具之下,他的目光沉沉,似乎想把我看透。我拥有沈家血脉,眼前一瞬间,我看见一层幻象——面具脱落,左半边脸颊,狰狞灼烧伤疤之下,那枚张家叛徒刺青,清晰浮现。
世上见过这印记的外人,大多已经死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
“你看得见?”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还未等我回答,茶楼方向传来一声轻浅的鼓掌。
雨廊之下,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执一把折扇,缓缓走出来。面容清俊,气质温文,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解九。
解家的当家人,九门下三门的智囊。世间都说,解九爷算尽人心,万事皆可权衡利弊,几乎从不做没有收益的买卖。
他站在廊下,隔着雨幕看向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深夜码头,凭空出现一位姑娘,认得张家秘辛。”折扇轻轻合拢,“倒是有趣。不知姑娘,打算拿这只古匣,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
古匣在我怀中冰凉沉重。
我清楚,从接住这匣子的这一刻起,我再也无法抽身离开长沙这盘棋局。张启山的穷奇,张小鱼的麒麟,解九的谋略,九门的欲望,张家千年的秘密,全部缠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