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暗流

入秋之后，皇城天高气爽，御花园的桂树尽数盛放，细碎金粟落满青石甬道，甜香漫过整座宫苑。太后下旨，于凝芳阁设秋宴，命后宫诸位妃嫔尽数赴宴，不必拘往日晨昏请安的时辰，只须巳时前后到场。旨意传到各宫，一时间后宫各处皆忙碌起来，宫女内侍奔走，挑选衣饰、整理钗环，处处透着紧绷的热闹。

景仁宫内，苏贵妃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听完内侍传过来的太后口谕，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羊脂玉镯。她位份居后宫之首，秋宴之上，一举一动皆被众人看在眼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替我取那套月白绣折枝玉桂的褙子，珠钗便用那支赤金点翠桂叶簪，不可太过张扬，也不能失了贵妃的体面。”苏贵妃声音平缓，不见半分波澜。

贴身大宫女晚翠躬身应下，领着小宫女去往内室妆台，一件件将衣饰取出打理妥当。

另一边，钟粹宫的林昭仪收到消息，嘴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林家在外朝颇有势力，她入宫三年，一直想要再往上挪一挪位份，这场秋宴，便是极好的机会。她出身书香门第，素来擅长琴艺，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宴会上若能抚琴得太后与皇帝赏识，晋升便有几分指望。

“把我那把旧的七弦琴擦拭干净，待会随我一同带去凝芳阁。”林昭仪对着宫女吩咐，眼底藏着势在必得。

永和宫的柳嫔听闻设宴的消息，神色却有些郁郁。柳家近来朝堂上接连受挫，父兄接连被弹劾，她在宫中的处境也随之变得尴尬。往日里尚有几分恩宠，近些日子皇帝极少踏足永和宫，她深知，若是今日秋宴上不能博得半分注目，往后在后宫只会越发举步维艰。

“罢了，拣一身素净些的衣衫吧，不必争奇斗艳。”柳嫔叹了口气，她不敢太过出风头，生怕惹来旁人猜忌，反倒落人口实。

各宫妃嫔陆续动身前往凝芳阁，鎏金宫灯依次点亮，廊下挂着五彩绫罗帐幔，地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太后端坐主位，皇帝稍后才会到场，诸位妃嫔依照位份高低，依次分列两侧落座。

苏贵妃率先入阁，上前向太后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得体。太后微微颔首，招手叫她起身坐于自己身侧首位。

不多时，一众妃嫔接踵而至，行礼问安之声此起彼伏。绮贵人一身艳红罗裙，打扮得灼灼耀眼，一进来便吸引不少目光，她性子骄纵，仗着家世显赫，行礼时姿态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可那一眼的冷淡，已经落在不少人的眼中。

林昭仪缓步走入，姿态娴雅，怀中侍女抱着琴，安静立于自己的席位之后。柳嫔跟在后面，一身浅青色衣裙，敛眉垂目，安安静静坐到末排席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其余贵人、常在、答应也一一就位，偌大的凝芳阁，女子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可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茶点瓜果一一摆上案几，桂花糕、糖渍蜜橘、莲子羹，各色秋日吃食琳琅满目。太后闲话几句家常，谈及今年桂花开得繁盛，随口笑道：“这般良辰美景，不可无乐，哪位愿意献个技艺，助助雅兴？”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绮贵人当即就要起身，她自幼习舞，本就想要抢这个出头的机会。可还未等她站起，林昭仪已经轻轻起身，福身行礼：“太后，臣妾略通琴艺，愿抚琴一曲，博太后一笑。”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赞许：“甚好。”

侍女连忙将琴案安置在殿中，林昭仪缓缓落座，玉手拨弄琴弦，清越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曲调温婉柔和，正是一首祝寿的古曲。殿内众人都安静听着，不少妃嫔面上带着笑意，心底却各有盘算。2

绮贵人僵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恼意，到手的机会被人抢先，她攥紧衣袖，心中对林昭仪生出几分怨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太后抚掌称赞，赏赐了一支东珠簪子。林昭仪躬身谢恩，眉眼间难掩喜色。

恰在此时，明黄色袍角出现在殿门口，皇帝驾临。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拜，山呼万岁。皇帝抬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扫过满堂妃嫔，最后落在林昭仪身上，淡淡夸赞一句琴艺尚可。

就这一句简单的夸赞，足以让殿内不少人心思浮动。

柳嫔坐在角落，看着眼前一幕，心口微微发涩。她也盼着能得帝王一眼垂怜，可如今朝堂家族失势，她连上前争一争的底气都没有。她端起桌上的桂花茶抿了一口，茶水甜香入喉，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绮贵人压下心中不快，趁着宴席间隙，上前向皇帝与太后敬酒，言语活泼，竭力想要吸引帝王注意。可皇帝只是敷衍应了两句，目光反倒落在苏贵妃身上，轻声询问她今日身子是否舒坦。

苏贵妃从容应答，举止有度，不恃宠骄矜，也不刻意逢迎。

宴席过半，变故悄然滋生。

林昭仪方才抚琴获赏，心中欢喜，侍女奉茶之时，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滚烫的茶水径直泼洒出去，大半泼在了绮贵人的裙摆之上。

“啊！”绮贵人猝不及防，猛地跳起来，锦缎衣裙被热茶浸透，烫得她脸色发白。

殿内瞬间哗然，所有谈笑声戛然而止。

绮贵人又疼又怒，转头怒视林昭仪：“你的侍女是怎么做事的！竟敢在御宴之上失仪！”

林昭仪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贵人恕罪，是奴婢莽撞，绝非有意。”

那侍女吓得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请罪。

太后面色沉了下来，秋宴本是喜乐之事，如今当众出了纰漏，扫了全部人的兴致。皇帝的脸色也冷了几分，目光沉沉看向殿中。

苏贵妃端坐席位，神色平静，指尖却暗暗收紧。一场看似闲适的秋日家宴，已然掀起风波，而这，仅仅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