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半,永和偏殿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
长乐宫的侍卫已经封锁整座殿宇,各个出入口皆有内侍把守,殿内宫人尽数集中于庭院之中,不许随意走动。那一枚淬毒银簪被放置在黑漆托盘之上,寒光泠泠,便是指控淳嫔施行巫蛊诅咒的物证。
那名被祺嫔收买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声泪俱下,一遍一遍复述早已编排妥当的供词。
“确是淳嫔小主心怀嫉妒丽妃娘娘盛宠,便命奴才将此毒簪藏入妆匣,日日以怨气诅咒,盼丽妃娘娘病痛缠身,恩宠断绝。奴才身为人奴,不敢违逆主子命令,只得照做,今日事发,奴才不敢隐瞒半分。”
字字句句,条理分明。
淳嫔站在殿中,一身素色寝衣,鬓发散乱,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从未见过这等阴毒构陷,满心委屈,声音都在发颤:“你胡说!我何曾吩咐过你做这等恶事!我待殿中下人素来宽厚,你为何要这般污蔑于我!”
小太监只是拼命磕头,不再争辩,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淑贵妃带着掌事嬷嬷连夜赶至永和偏殿。绛红宫装在灯火之下愈发凝重,她步入寝殿,目光扫过托盘上的银簪,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淳嫔身上。
“淳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淑贵妃的声音在寂静殿内响起。
“贵妃娘娘明察!臣妾冤枉!”淳嫔屈膝跪倒在地,泪水滚落打湿地砖,“臣妾纵然愚钝,也知晓巫蛊乃是宫中重罪,怎敢以身犯险。这枚毒簪不知从何而来,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臣妾,求娘娘细细彻查!”
淑贵妃垂眸,心中自有掂量。
她早已收到暗线回报,知晓祺嫔的谋划。可眼下,人证物证全都指向淳嫔,那名太监一口咬死是淳嫔指使,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把罪责牵引到祺嫔身上。暗线偷听的话语,终究不能拿来当做堂审的凭据。
若是仅凭暗线密报便定祺嫔的罪,六宫之中必会非议她徇私臆断。
掌事嬷嬷上前,拿起那支银簪仔细查验,簪头隐隐附着极淡的药毒痕迹。
“娘娘,簪身确有毒性。”
廊下,祺嫔闻讯也匆匆赶来,一身衣衫刻意揉得微乱,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入殿便屈膝行礼:“臣妾听闻永和偏殿出事,心中惊骇不已。万万想不到淳嫔妹妹竟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诅咒龙裔,妒恨妃嫔,若是此事属实,实在是骇人听闻。”
她言语看似惋惜,实则句句坐实淳嫔的罪名。
淳嫔抬眼看见祺嫔,瞬间便明白了一切,激动地伸出手指:“是你!是祺嫔设计陷害我!御宴之上我阻拦你的糕点,你便怀恨在心,布下此局要置我于死地!”
祺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惶惑:“妹妹何出此言?宴席之上,我不过献上一碟点心,妹妹无端猜忌,如今事发,反倒要攀咬到我的身上?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污蔑同僚。”
在场侍卫宫人全都默然。淳嫔拿不出半点证据,这般指控,听来反倒像是罪急乱咬。
淑贵妃抬手,止住二人争执:“公堂对质,不可意气用事。”她转头看向那名小太监,沉声盘问,“你说淳嫔指使你,那她何时与你商议?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一一如实招来。”
小太监早被祺嫔教好说辞,应答滴水不漏,连时间、地点、许诺的银钱,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问到银钱藏在何处,那太监却说,淳嫔许诺的财物尚未交付,故此无实物可证。
这一处破绽,淑贵妃听得分明。只是仅有这点疑点,不足以推翻全套供词。
夜色沉沉,消息也传入了碎玉轩。
派去递口信的小太监回来了,带回永和偏殿大乱、淳嫔被指控巫蛊的消息。
殿内,沈清玥听罢,心口重重一沉。
知画脸色发白:“小主,我们送去警示的口信,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淳嫔小主。祺嫔谋划周密,人证物证齐全,淳嫔小主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沈清玥立在窗边,指尖攥紧窗沿,心中满是无力。她明明窥见阴谋,却受制于位份低微,没有物证,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身陷囹圄。
“巫蛊乃是重罪,一旦定罪,最轻便是废黜位份,打入冷宫。”沈清玥语声低沉,“祺嫔算准了一切,唯独那名太监是活口。若是能够撬开他的嘴,便可牵出祺嫔。可祺嫔必定早已留好后手,不会让他吐露实情。”
永和偏殿之内,审讯仍在继续。
祺嫔见审问陷入僵持,悄悄给身旁心腹锦儿递了一个眼色。锦儿悄然退到庭院角落,寻机会,暗中买通看管那名小太监的内侍。
牢狱之中,杀人灭口,只需要一杯毒酒,便可将所有线索彻底斩断。
殿内,淑贵妃也察觉到异样。那名太监供词太过顺滑,毫无慌乱,处处指向淳嫔,反倒不像一个普通宫人的本能应答。她正要下令将人收押,来日细细拷审,慢一点定案。
庭院之中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呼喊:“不好!那太监吐血倒地了!”
众人连忙奔出去查看。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人证,此刻蜷缩在地,口角流出黑血,身体不停抽搐,片刻之后便没了气息。
人证,当场死了。
唯一可以供出祺嫔的活口,就此断绝。
淳嫔望着地上死去的太监,浑身冰凉。所有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一夜之间尽数断裂。死无对证,所有罪责,便完完全全扣在了她一人头上。
祺嫔站在人群后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抹释然。
淑贵妃望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紧蹙起。她心中已然笃定,此事背后定是祺嫔捣鬼,可如今人证暴毙,物证齐全,局面已然被动。
天将近破晓,沉沉夜色即将褪去。
淑贵妃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当庭宣判:“淳嫔温淳和,涉嫌私藏毒簪,行诅咒巫蛊之事。人证虽亡,物证确凿。即刻褫夺嫔位,废除封号,打入冷宫,待禀明陛下之后,再行最终处置。”
“不——臣妾是冤枉的!”
淳嫔失声哭喊,可再无人倾听。两名内侍上前,架起她的双臂,拖拽着走出永和偏殿。凄切的哭喊声,一路穿过清冷宫道,渐渐消散在深宫的晨雾之中。
祺嫔立于廊下,望着淳嫔被押走的背影,唇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除去淳嫔这一块绊脚石,往后,再没有人敢随意与她作对。
而碎玉轩的窗内,沈清玥隔着窗棂,遥遥望向冷宫的方向。
深宫这盘棋,又一枚清白棋子,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