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烈火赴雪,笨拙偏爱
从那天之后,陆时衍的纠缠,成了江城一中每日不变的风景。
没人再调侃他三分钟热度。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这个从前浪荡不羁、对谁都漫不经心的富家少爷,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全都给了林知许一个人。
他改掉了常年迟到的陋习。
从前早读永远缺席、教室后排座位永远空置的陆时衍,如今每天踩着晨雾进班,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
不打闹、不说话、不玩手机。
一双漆黑的眼眸,跨越整间教室,牢牢锁着前排那个清冷的背影。
一看,就是一整个清晨。
他听不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理公式,看不懂晦涩难懂的文言实词,可他偏偏陪着她,熬过一节又一节枯燥的课堂。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锋利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痞气,只剩下安静的执拗。
兄弟不止一次调侃他魔怔了。
“时衍,你图什么?那林知许就是块捂不热的寒冰,对你从来都是爱答不理,你天天贴着冷脸往上凑,累不累?”
“就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生追不到?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陆时衍靠在走廊栏杆上,指尖捏着一瓶温热的牛奶,目光遥遥望着楼下香樟树下背书的少女,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胃部隐隐传来细碎的钝痛,早已习惯病痛的少年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
“你们不懂。”
她是雪,是月,是干干净净、前途坦荡的光。
而他是火,是尘,是时日无多、注定荒芜的影。
他剩下的日子太短了。
短到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短到他只想拼尽全力,靠近他的光,温暖他仅剩的余生。
哪怕她不爱他,哪怕她厌恶他,哪怕最后一无所获。
他也甘之如饴。
他摸清了林知许所有的喜好,精准到极致。
知道她胃浅,从不喝冰饮,只喝温牛奶;知道她怕苦,从来不碰任何甜食之外的零食;知道她晚自习怕冷,晚风一吹就会下意识拢紧校服袖口。
于是每天清晨,他的车副驾上,永远备着温度刚好的纯牛奶、松软的无糖面包。
从不署名,悄悄塞进她的桌洞。
看着她发现后微微蹙眉,然后原封不动放在一边,他也不沮丧。
只要她收下,只要她不丢掉,就够了。
晚自习的晚风寒凉,他总会提前等在教学楼楼下,手里揣着暖手宝,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护送她走到校门口。
不打扰,不攀谈,只是安静跟着。
替她挡住奔跑打闹的人群,替她隔开呼啸的冷风,替她挡住所有暗处的窥探与打量。
全校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
有人说林知许假清高,吊着陆时衍的偏爱不放;有人说她自视甚高,看不起混混出身的少爷;有人笃定,高岭之花迟早会被烈火灼伤,自毁前程。
那些细碎刺耳的议论,飘在走廊、操场、食堂,无孔不入。
林知许性子清冷,从不辩解,从不搭理。
可她沉默隐忍,不代表陆时衍能忍。
月考后的午休,几个女生围在楼梯间嚼舌根,声音尖锐刻薄。
“我真搞不懂林知许,占着陆时衍的偏爱装冷淡,装给谁看呢?”
“就是,陆时衍为她改了多少毛病?她倒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迟早被陆时衍玩腻扔掉,我看她还怎么清高。”
话音刚落,楼梯口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
陆时衍站在台阶下,周身戾气骤起,往日的散漫温柔尽数褪去,眼底是骇人的冷意。
几个女生瞬间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身形挺拔,压迫感铺天盖地。
“林知许干净、努力、光明坦荡,轮得到你们指指点点?”
“是我死缠烂打追的她,是我心甘情愿对她好。”
“她没吊着谁,更没亏欠谁。”
少年声音很冷,字字铿锵,震得整个楼梯间鸦雀无声。
“往后再让我听见一句诋毁她的话,”
他薄唇微掀,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我不介意让你们在江城一中待不下去。”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敢私下议论林知许半句。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陆时衍的偏爱,是明目张胆、举世皆知的护短。
他对外是桀骜嚣张、不好招惹的陆家少爷。
唯独对林知许,温柔、笨拙、隐忍、掏心掏肺。
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一点点撬动了林知许冰封的心。
她不是木头,感知得到他所有的改变,所有的付出,所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看见他从不听课的人,乖乖坐在教室一整节课;看见他从不迁就任何人的性子,事事以她为先;看见他为了她,挡下所有流言恶意。
心底那道坚决的防线,悄悄裂开了缝隙。
秋雨落下来的那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靠近。
放学大雨滂沱,雨点砸在地面溅起水花。
林知许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漫天雨幕,微微蹙眉。
她习惯性不带伞,向来淋雨快走,早已习惯独自应付所有风雨。
就在她准备冲进雨里的瞬间,一柄黑色的大伞稳稳罩在了她的头顶。
熟悉的松木气息包裹而来。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大半伞面都倾向她,自己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雨里,深色校服被雨水浸透,冰冷贴在皮肉上。
他脸色是难以察觉的苍白,隐忍压住体内翻涌的不适,声音依旧温柔。
“没带伞?我送你。”
林知许看着他湿透的肩头,心口轻轻一颤。
雨势汹涌,伞下方寸天地安静无声。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脚步缓慢,雨水敲打着伞面,淅淅沥沥。
全程,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稳稳撑着伞,把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到小区门口时,他半边身子早已湿透,眉眼却依旧温柔。
“伞给你。”他把伞柄递过来,“下次下雨,别淋雨。”
林知许攥着微凉的伞柄,抬头看他苍白的眉眼,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轻软:“陆时衍,你……为什么非要执着我?”
陆时衍垂眸看她,雨丝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眼底藏着无尽的落寞与深情。
他不能说自己时日无多,不能说自己快要死了。
只能压下所有剧痛与绝望,轻声道:
“大概是,一眼心动,再也放不下了。”
“林知许,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雨雾朦胧,晚风温柔。
少女看着少年湿透的肩头,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期许,冰封了十七年的心,终于缓缓松动。
她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可以试试。”
一字落地,陆时衍漆黑的眼底,骤然炸开漫天星光。
无人知晓,这短暂的欢喜,是他病痛缠身的余生里,唯一一束照亮荒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