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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把灯关了再见

江槐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着,像被一块烧红的铁皮贴过又掀开。

他用指背碰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指腹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来,又热又胀,连耳根都在一跳一跳地发麻。

这不是他妈第一次打他,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么重。

巴掌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脸上,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五指印肯定浮得老高。

 屋子里的空气被冻住了。

江母站在桌边,打人的那只手还微微发颤,掌心的余热没散干净。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该安慰他,还是该继续把话说完?要是选了安慰,那今晚的教育就白费了;可要是接着教训,这孩子跑出去怎么办?

站在那儿犹豫,终于开口道:"江槐……妈下手重了点。"

  她往前迈,手伸向江槐的脸颊,可江槐头一偏闪开,嘴角往下压着又弹起来,整个人像从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忽然炸开。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脚底在瓷砖上拍出一连串啪啪的闷响。

  "江槐!江槐!"江母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刺穿了整间屋子,她跟着冲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往外探了半截身子。

楼道里黑漆漆的,月光从楼梯拐角那扇小窗户里漏进来薄薄一层,照见楼梯扶手上一道生锈的划痕。

人已经没影了,只有空荡荡的楼道和远处传来的一记防盗门关上的声响。

  觉得受了委屈的江槐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夜已经深透了,路边的夜宵摊收得干干净净,铁皮炉子熄了火,塑料桌椅叠成摞码在墙角,地上只剩被水冲过的湿漉漉的印子。

他的胃空得发酸,饿得厉害的时候连胃壁收缩的声音都听得见,咕噜噜的求救信号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晰。

脚步没停下来,但也完全不知道要往哪儿走。

  他倔得很,根本不会低头回家,哪怕睡大街上也不会先迈那只脚。

可街上到处都是吃完夜宵后留下来的垃圾,竹签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裹着酱汁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转,几个啤酒瓶倒在垃圾桶旁边滚了半圈。

远处有个年迈的清洁工弓着腰在扫,笤帚刮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慢吞吞的。

  江槐走到路边的石凳跟前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短裤布料一下子就传到屁股上。

今晚的风凉得有点邪乎,不知道从哪儿灌过来的,一阵一阵贴着地面流窜,他穿着单薄的短袖根本撑不住,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抱着胳膊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刚合上就冷醒了,跟被谁往脖子里塞了块冰似的。

  "好饿,好冷……",他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坐了十几分钟实在撑不住了,又站起来沿着路边走,眼睛到处搜巡着有没有还没关门的店铺。

夜宵摊收了,小卖部铁帘子拉下来了,那家白天卖水果的店也只剩黑漆漆的卷帘门。

偶尔有一盏还亮着的灯,走近了才发现是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的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

  他的双腿越来越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力,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喊饿,走不动了。

他索性不管路边脏不脏,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

  "老天啊!让我去死算了!"他仰起头冲着夜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散开,连个回声都没弹回。

回应他的只有肚子里咕噜咕噜一连串的响动。

  冷风一阵一阵越来越猛,穿过街道口的时候呜呜地响,但天上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几颗星星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动不动。

江槐从马路牙子上挪到路灯杆旁边,靠着那根冰冷的铁柱子把自己缩成一团,两条胳膊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掐着自己的上臂。

他想着等天一亮就去买点东西吃,学校也不打算去了,反正去了也是被潘老师那张脸看着,何苦呢。

  困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压过了饥饿的抽痛。

眼皮开始下沉,视线里路灯的光变成一个模糊的黄圈圈,从圆的变成椭圆的,又变成一条光带。

就在他终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耳边飘进来一道声音,带着点软和甜的调子,跟白天听到的腔调一模一样。

  "江槐哥……你怎么在这呀?你没回家吗?"

  "江槐哥……江槐哥……"

  江槐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那个烦人精栗三千又贴过来了他身后,甩都甩不掉。

他皱着眉动了动肩膀,想把那个声音晃出去,可那声音越贴越近,热乎乎的气息都快喷到他耳朵根了。

  睁开眼,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正蹲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眨巴着,瞳仁黑亮亮的,睫毛又密又翘,和在夜里出没的小动物一样。

江槐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路灯杆上,手臂撑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人整个清醒了。

  "我靠……又是你。"

  栗三千蹲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听见江槐醒了就咧嘴笑。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那片黑洞洞的巷子口:"当然是我啦,前面就是我家,我们这不是刚好碰到吗?"他说完还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江槐心想,真是倒了血霉了,流浪都能流浪到这傻子家附近,可这县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半个钟头的工夫,能撞见他确实不算稀奇。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转过身就要走,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窝着。

栗三千家就在附近,不赶紧走远一点,搞不好真得被他唠一整晚。

  刚走出去两步,手臂就被从后面拽住了。

栗三千的手扣在他小臂上,力气不大但缠得紧,像一根扯不断的藤条。

他整个人凑上来,声音里带着那种讨好劲儿,尾音往上翘着,在撒娇:"江槐哥,我家不小。大晚上的来看看嘛,你一个人怎么在外面?你家里人呢?"

江槐往外抽胳膊没抽动,栗三千又加了一句:"江槐哥,我听到你肚子咕咕响了,我家有吃的。""江槐哥……"

  这三声"江槐哥"一声比一声黏糊,江槐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打住!你别叫了!"他回过头,嗓门拔高,街对面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

栗三千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手指缝看着他,是一只被呵斥了就不敢再动的小狗。

  江槐站在那儿,双眼从栗三千脸上移开,往那片黑洞洞的巷子口望了一眼。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要是真去了这傻子的家里,会不会满屋子跳蚤?床单上是不是全是污渍?沙发坐垫缝里说不定还藏着蟑螂腿。

可栗三千这个人虽然烦,但看着确实干干净净的,校服领口没污渍,头发也不是那种油汪汪贴着头皮的,指甲也修剪得平平整整。1

段评

好想知道他俩后续咋发展呀

不过在这种小县城的环境里,人干净不代表家里干净……

  不去,只能睡大街。去了,他肯定叽叽喳喳个没完。

  二选一,怎么选都难受。

但跟冻死饿死在大街上比起来,白蹭一顿饭,白蹭一张床,总归划算些。

反正是个傻子,让他睡沙发,自己睡床,也不算过分。

  "行,我去。"江槐开口了,带着疲惫,"但前提是你可别再唧唧歪歪了,我的耳朵今晚很疼。"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放下来。

  栗三千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脚后跟已经在水泥地上掂了两下才勉强压住。

他上初中那会儿就经常邀请同学来自己家玩,可每次都被拒绝,有的说太远了,有的说家里有煤气味,有的干脆直说"你家的房子太旧了"。

栗三千扯住江槐的手腕往巷子口拉,完全就是把人在往前拖,一路上的话没完,根本没把刚才那句"别再唧唧歪歪"往耳朵里放。

  "江槐哥,我家今晚的摊位卖得比平常多,我觉得是个好开始。"

栗三千一边走一边偏着头说话,那股子兴奋劲还没压下去,"以前大家都觉得不卫生,现在越来越多人看好我们了。"

他松开江槐的手腕,自己走前面带路,转弯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他没跟上。

  江槐跟在后头,耷拉着眼皮。

栗三千这小孩一样的发言在他耳朵里刮了一会就过去,卖得多算什么跨越阶级?

那些开连锁店的和在县城买了两层楼面的,才是真正比摆摊高了一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路。

  那条小路一盏路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栗三千走在前面跟只野猫一样进出自如,脚下连绊都没绊一下,转弯拐角的时候连手都不用扶墙。

江槐就不行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每一步都怕踩到什么东西,比如狗屎,或者是不知道谁扔的半截酒瓶。

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脚下,月光不够亮,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脚底的触感去试探。

  栗三千住的地方不是小区,就是路边一栋普通的自建土房,外墙的水泥没刷漆,裸露着灰扑扑的本色。

门口摞着几袋水泥和半截钢筋,房子有四层高,窗户倒是装了铝合金框,在夜色里反着微弱的月光。

  "江槐哥,这就是我家,很大。"栗三千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小门的锁孔里拧,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地底那种阴凉凉的土腥味,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东西在角落里慢慢发霉。

江槐在自己眼前挥了两下手,抬眼往头顶看了看,幸好没看见蜘蛛网。

  一楼空间挺大的,靠墙摆着一排鞋柜,旁边杵着一辆自行车,车轮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子。

最显眼的是那辆摆摊用的铁皮小推车,车斗里还搁着没用完的塑料袋和夹子。

栗三千从鞋柜底层抽出一双崭新的塑料拖鞋,把拖鞋整齐地摆到江槐脚边:"江槐哥,你穿这双,这是新的,不脏。"

  那双新拖鞋就安安静静地搁在他脚下,江槐低头端详,换上了。

即使再怎么嫌弃,到了别人家里该有的礼貌他不会不懂。

拖鞋底硬邦邦的,塑料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薄板上,咯吱咯吱的。

他开始怀念起以前市里家里那双厚底棉拖鞋了,踩上去像陷进云里。

  栗三千带他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墙面上贴着发黄的瓷砖。

二楼就是客厅,一张也是油腻腻的木桌子摆中央,桌面上一层包浆了似的油光,边角处甚至能看到手指搓出来的灰痕。

几张矮脚凳围在桌子边上,凳子面磨得光滑发亮。

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堆着杂物,纸箱子摞起来半人高,一袋袋面粉靠墙码着,旧电风扇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我和我妈平常就在这吃饭,很方便。有时候我会嫌上下楼麻烦,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栗三千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两只手比划着空间大小。

江槐靠在楼梯口的墙边没往里走,"你用不着跟我解释,我看得出来。"

  楼上这时候传来脚步声,哒哒哒哒从三楼往下走。

栗三千的母亲提着一个用旧了的大号编织篮从楼梯拐角出现,篮子里装着半袋面粉和一捆干葱。

她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头就看见了倚在墙边的江槐。

那个在夜市上把她儿子烧饼打在地上的家伙,现在居然站在自己家里。

  她身体绷紧,把编织篮往地上一放就快步冲过去,整个人横挡在栗三千前面,两只手抬起来朝江槐比划,手指又急又猛,几乎戳到江槐胸口但始终没碰着他。

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急促声,皱着眉,眼里的戒备像一根绷紧的弦,显然是把江槐当作追到家里来继续欺负人的恶霸了。

  "妈妈……妈妈!"栗三千赶紧把母亲转过来面对自己,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别急,然后开始打手语。

江槐看不懂那些手指翻来转去的动作,只见阿姨的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紧绷松下来一些,眉头还皱着,但手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戳得那么急了。

  等栗三千的手停下来,江槐问:"你跟你妈讲了什么?"

  栗三千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告诉她你没欺负我,你是来做客的。"

  江槐看了一眼阿姨。

她还是侧着身子紧贴着栗三千站着,眼神里那种警告的意味分明还没完全散去,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溜进院子里的野猫差不多。

江槐不想在这儿多待,抬了抬下巴对栗三千说:"带我去你房间。"

  栗三千点点头,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三楼比二楼更窄,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半掩着。栗三千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

  房间不大,一眼就看完了全部。

靠墙一张大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

旁边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课本,笔在书缝里。

书桌下面两个收纳箱摞在一起,塞满了书和卷子,边角都磨毛了。

落地衣架上挂着几件校服和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墙上干干净净的,连一张海报都没贴。

  "江槐哥……其实还有别的房间,你要是想独处,我带你上楼给你看看其他的。"栗三千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第一次有同学来看他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怕江槐嫌弃他这屋子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