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江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排几个后脑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在以前的学校他就这么干,预判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每次都卡得准准的,从来没失过手。
铃声响了。
尖锐的电音划破安静,江槐从椅子上弹起,人已经在过道里了,椅子腿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才稳住。
教室里其他人坐在原位没动,大家都知道班主任五分钟后会准时到场做总结,每天都如此,谁也没打算提前走。
五分钟后潘老师准时推开了教室门,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把走廊里那些嘈杂的笑闹声隔绝在外面。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名册翻到今天的签到页,开场就点人头。
开火车是最省事的法子,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每个人喊一声"到",一个接一个轮过去,有没有人跑了一目了然。
她顺着名单往下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过,耳边"到"声此起彼伏,她略带疲惫的双眼紧紧跟着每一张被点到脸的面孔。
轮到末排栗三千那一桌,栗三千的声音从右边传过,他的声音旁边空了,没有人接话。整列火车断在了这一节。
潘老师的手指在名册上停住,手指头按在那个空出来的名字旁边,压出一道弯。
她没说话,但嘴唇抿着,鼻翼微微张。
心想,这家伙连自己白天的话都不放在眼里!白天迟到,顶撞老师,晚自习跑路,第一天就搞这么多事。
放下名册,从兜里摸出手机,拇指点开相机,举起来对着全班按下,广角镜头把整个教室收进画面里,每个人的脸都在。
潘老师没有直接发在家长群里,点开江槐妈妈的聊天框,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她还是不想让这孩子当着那么多人丢面子,私聊提醒一下总归体面些。
家里的江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搁着翻了一半的报纸。
手机屏幕亮了那么几秒就被她拿起来点开,一张教室照片,满屋子学生都在,画面左边空着一个位置,桌面光秃秃的。
她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又看,又看到聊天框上面潘老师发来的简短说明:"今天孩子迟到了一节课,晚自习没上就走了。"
江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胸口起伏。
上学第一天,迟到,逃晚自习,顶撞班主任。
小混混样的三件事全占齐了。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今天自己过得也不顺,走了好几条街,贴着招聘启事的铺面进去问了个遍。
超市要人,已经招满了;小饭馆要洗碗工,老板看了看她说只要年轻的;文具店的窗口贴了张手写的招人纸,进去尝试聊天试探,是老板自家亲戚顶了岗。
小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工作岗位早就被占满了,很多店铺都是家庭经营,儿子女儿在店里看管就够了。
她不想总是伸手问丈夫要钱。
又翻了一页报纸,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
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夜市那条街,看到不少摆摊的,自由,赚得也还行,尤其是夜宵档口,炉子一架起来人就围过去了。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扎了根,她开始想,要摆摊也得有特色才行,总不能跟别人卖一样的东西。
夜色越来越沉,县城整个慢悠悠滑进了夜宵的时段。
街边的路灯把光和蚊虫一起洒下,铁皮炉子上冒着白气,香味一阵一阵飘出。
学校里宿舍楼那边传来水管的轰鸣和水盆碰撞的声响,学生们在宿舍里排队洗澡。
栗三千快步穿过校门口的铁门往外跑,书包带子在肩上拍打着。
他赶到母亲平常摆摊的位置时,巷口那盏暖黄色的招牌灯已经亮了。
【不会说话的烧饼】
几个字是他亲自给母亲起的,灯一亮,字就透。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摊位的老板娘是个聋哑人,大家多少会照顾些生意。
栗三千放慢脚步绕到母亲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母亲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污渍,看见是他,眼睛弯弯。
栗三千抬起手打手语,翻转得很熟练:【今天班主任交代的事情有点多,我来晚了。】
母亲啊吧啊吧地点着头,脸上的皱纹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舒展开,被照得挺有精神。
但那张脸到底是被半辈子的劳碌磨过的,比同龄的阿姨显老不少。
栗三千把书包搁在摊位底下的塑料筐里,他每天晚自习都会尽量把作业写完,这样才有更多时间顾摊子。
馅料里也只有火腿,从来没更新过菜单。
他拉着母亲,让人坐下。
自己站到摊位前面,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吆喝:"烧饼哟!火腿烧饼三元一个!烧饼哟!"声音扬起来,带着一股子不怕累的劲儿。
路灯底下陆陆续续有人停下来,有牵着小孩的年轻爸妈,有穿着校服路过的初中生。
小孩子踮着脚往台面上张望,大人掏钱包找零钱。
栗三千接钱递饼一气呵成,忙活了快二十个人也没歇一口气。
弯腰从筐里摸出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脖子左右扭了一下,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瓶子刚放下,他抬头歇气的时候无意中从人流里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边,步子慢悠悠的。
栗三千毫不犹豫就朝那边喊:"江槐!我在这!"
那个背影转过头。
江槐看见灯光底下朝他挥手的栗三千,脸上的表情像踩了什么东西似的嫌弃,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走。
栗三千急了,飞快地给母亲打了个手语【有同学,我去去就来】,撒腿就追了上去。
他跑得快,几步就贴到了江槐旁边,边走边说话,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江槐,你怎么在这里呀?你家在哪里呀?"
江槐被他堵住了去路,脚步泄了气一样慢下,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和你没关系。"
栗三千被这句话冲击到,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伸出手拽住江槐的胳膊,直接往回拉。
江槐被他拖了两步也没怎么挣扎,毕竟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
栗三千把他拉到摊位前面,台面上得热气扑过来,带着烤面饼的焦香。
转身从摊子上拿起一块金黄又完美的烧饼,油已经从纸袋底渗出来了,薄薄一层透在包装纸上,整个东西看起来油汪汪的。
"江槐,你要不要吃烧饼?我们家的摊位口碑一直都很好。"栗三千把纸袋往前递,油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江槐别开头,别得很用力,下巴都快戳到肩膀上了。
他屏着呼吸,怕那股油味钻进鼻子里,"我不吃,拿回去。"
栗三千的母亲在旁边看着,注意到江槐的脸色和扭开的脑袋,她扯了扯栗三千的袖子,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但栗三千根本没看懂,还是举着那块烧饼一个劲地往江槐嘴边上怼,纸袋都快戳到他嘴唇了:"你试试看,真的很好吃,我早餐就吃这些。"
啪!
江槐的手从侧面挥过来,干脆利落地打在纸袋上。
烧饼从栗三千手里飞出去落到地上,油纸散了,饼面裂成两块,一块翻着面朝上躺在地上,露着里面的火腿碎和酱料。
栗三千张着嘴,举着空空的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母亲反应最快,以为江槐是在欺负自己儿子,呼地一下挡到栗三千面前,双手飞快地打着手语,手指翻得急,比刚才跟儿子说话时快了好几倍,脸上全是护犊子的表情。
江槐压根没看她一眼,眼神越过她头顶落在别处,嘴皮子动着:"无聊。"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栗三千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块碎饼,油渍在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只不过是想给新来的同学尝一块好吃的烧饼。
为什么连新来的人也要这样对他?他的肩膀垂着,手垂着,那块剩半截纸袋还捏在指间,油慢慢渗进他手指缝里。
母亲转过身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要哭了,张开胳膊就把他抱住了,掌心拍着他后背,啊吧啊吧地轻声哄着。
旁边路灯底下有路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走了。
栗三千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背,又说话又打手语:"没事的妈妈。"
他脸上没什么眼泪,就是人有点愣。
从能看懂手机视频开始他就慢慢学手语了,现在说起话来嘴巴和手一起动,早就不觉得累了。
他弯腰把地上那两块碎烧饼捡起来,油纸裹好,搁在摊子边沿,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吆喝声又响起来:"烧饼哟——火腿烧饼三元一个!"
江槐走在回家的夜路里,路灯隔得远,一段亮一段暗,他的影子在脚底下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他妈在等他。
他站在门外那只脚垫上,攥着钥匙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攥着又抬起来,指腹在钥匙齿痕上磨。
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挨打的准备,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妈……我回来了。"
他把门推开半边,侧身挤进去,一眼看到在客厅桌边坐着的江母身上。
桌上的饭菜还摆着,盘子里的青菜已经加热了好几次,蔫巴巴地缩成一小坨,红烧肉也凝固了,表面的油结了薄薄一层白。
江母端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又迟到又晚回家,你今天都在干什么?"她没动,就坐着说话,每个字都很沉。
江槐走到桌边抓起水杯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抹干,喉咙润开了才好开口:"中午我太困了,没听到铃声。晚回家是因为我逛了逛路边,熟悉环境。"
江母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眼神变得凌厉。
她也不清楚,江槐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撒谎和掩盖,能把坏事描述成无意发生的,把每一件自己理亏的事情都包装成别人的误会。
"江槐你还在撒谎!"江母的声音拔高,手指扯紧膝盖上的布料,"你连顶撞班主任都敢!是不是连你妈我也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了?!"
江槐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妈!这不一样,你是我妈妈,她只是个老师!"
江母气得肩膀都在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手指刚碰到他的耳廓就被他偏头躲开了。
江母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握成拳:"你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发悟,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事!"
又是这句话。
江槐感觉自己的耳膜都麻了,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像根钉子一样每几天就被敲一遍,听得做梦耳朵都在流血。
他的脖子梗着,脸上露出那种又倔又不耐烦的表情:"这个书是我想读吗?不是你们一直要求的?我都上学了还要怎样?我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情。"
江母的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样说话做事,怎么对得起你爸和我?"
听见"你爸"两个字,江槐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眉尾往上挑了一下,嘴角也压不住了:"你别跟我提他!从小到大他管过我没?"
他往前迈半步,声音也越来越大,"我还不如叫之前隔壁老王做老爸,他好歹还给我零食吃!"
这番话砸在屋里的空气中,像一把摔碎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江母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动,那只忍耐很久的手抬起来,巴掌带着风声落下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江槐左半边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又弹开。
江槐的头被打得偏,咬着嘴唇没出声。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就连窗外远处飞过的鸟带起树叶的哗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