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那天早上穆祉丞醒来的时候，王橹杰照例已经起了，床单那半边留着余温。他闭着眼伸手摸了摸那边，然后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六月十五。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坐了起来。

一百天。从拿到红本子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一百天。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日子——他以前从来记不住任何纪念日，连自己的生日都经常要靠别人提醒。可他和王橹杰领证那天他偷偷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一颗星，设了提醒但没设闹铃，今天弹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意外。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王橹杰正背对着他在厨房里煎蛋，平底锅里油花滋啦啦地响着，空气里飘着煎蛋焦边和烤吐司的香气。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穆祉丞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冲他傻笑，手里的锅铲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

"今天一百天。"穆祉丞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闷闷地说，"领证一百天了。"

王橹杰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他把火调小，转身面对着他，低头看着穆祉丞仰起来的、亮晶晶的脸。他看起来是真的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收不住，整个人像一颗被晨光照透了的蜜糖。

"一百天快乐。"王橹杰把锅铲放到一边，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弯起来的眼角，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我都没注意到。你记着。"

"我记着呢。"穆祉丞被他捧着脸也不躲，仰着视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握住了。"今天怎么过？你有安排吗？"

王橹杰想了想。"没有。但今天可以有不。"

穆祉丞笑了，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就自由发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你煎蛋要糊了。"

王橹杰"啊"了一声转身去救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果然煎得深了一度，但还没焦。他把蛋铲进盘子里，穆祉丞在旁边已经坐下了，两只手托着下巴看他忙活，嘴角一直翘着，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王橹杰。"

"嗯。"

"其实一百天这个日子吧，"穆祉丞说，慢悠悠的，"也没那么特别。但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因为从领证那天开始算，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一百天。每到一个我就庆祝一次，你嫌不嫌烦？"

王橹杰把煎蛋和烤吐司端到他面前，又转身去倒了两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杯搁在穆祉丞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的弧度里有一种被这句话轻轻击中的、柔软又深沉的东西。

"嫌什么。"他坐回对面，端起自己那杯牛奶，"你每到一个都庆祝，我就每到一个都给你准备礼物。看看谁先烦。"

穆祉丞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了，说："那我先不烦，你肯定也不烦。那就一直庆祝到一百个吧。一万个也行。"

王橹杰低头喝牛奶，杯沿遮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眉梢弯得很明显。

吃完早饭穆祉丞回楼上换衣服的时候在衣帽间里翻了一圈，最后挑了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王橹杰靠在门口看他换衣服，目光从他锁骨下方那枚白金小环滑到无名指上的素圈再到腕上并排的翡翠镯子和桃木小牌——他浑身上下全是王橹杰给的、或与王橹杰有关的东西，连那枚旧金戒指都戴在了王橹杰手上。他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

"好看。"他说。

穆祉丞正在扣最后一颗扣子，抬头从镜子里看他："你哪次说不好看了。"

"没有不好看的时候。"王橹杰走过去从身后帮他把后领的标签翻进去，指尖蹭过他的后颈，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浅粉衬衫的人被深藏青家居服的人从背后圈着，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弯着嘴角目光落在他笑起来的眼角上。

"走吧，"穆祉丞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出门。我想去花鸟市场。"

王橹杰松开手，跟他一起下楼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去那儿干嘛？"

"上次那根月季枝条活了，我想再去买几棵别的颜色。"穆祉丞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偏头冲他笑，"玫瑰、绣球、蓝雪花，把院子里填满了。夏天的时候我们坐在院子里面喝茶，你工作我看花。"

王橹杰在系鞋带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六月的花鸟市场热闹得很。各个摊位摆满了应季的花卉和多肉，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鲜花的潮湿香气。穆祉丞在一个卖月季的摊位前面蹲了快二十分钟，对着十几盆不同颜色的品种挑来捡去，最后抱了四盆——一盆深红、一盆浅黄、一盆粉白条纹、一盆橙红色的。王橹杰付了钱又买了三袋营养土和两把园艺铲，两个人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停车场走，穆祉丞走在前面，怀里揣着四盆月季像揣着什么宝贝，走着走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王橹杰——他一手拎着三袋土另一只手夹着两把园艺铲，深藏青的衬衫袖口因为刚才搬土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沾了灰的前臂，额角渗出一点薄汗，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穆祉丞看着他那个样子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等他走近了腾出一只手把他额角的汗蹭掉了。"王橹杰，"他说，"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被老婆使唤出来干苦力的。"

王橹杰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嘴角弯着："本来就是。"

下午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花了大半个下午把那四盆月季和之前那根活了的枝条一起种进了泥土里。穆祉丞拿小铲子挖坑，王橹杰把花苗的土球小心地拆开放进坑里，两个人配合着培土浇水，穆祉丞蹲在旁边观察了一下新种好的花苗在泥土里的姿态，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明年的花肯定比今年多，"他说，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沾了泥巴的手，"到时候整个院子都开满了。你从书房窗户看出去全是花。"

王橹杰在旁边用水管冲手里的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明年夏天我们在院子里搭个遮阳伞，放两把藤椅，我陪你喝茶。"

穆祉丞"嗯"了一声，走过去把沾了泥的手往王橹杰的衬衫上抹了一下。王橹杰正弯腰冲水管，被他猝不及防抹了一道泥印在袖口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水管转了个方向轻轻滋了他一下。穆祉丞尖叫着跳开，蹲在地上笑得弯了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头发丝边缘染成一圈暖金色的绒光。王橹杰看着他蹲在地上笑成一团的样子，把水管放下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脸颊上溅到的一点泥点蹭掉，拇指蹭过那片皮肤的时候动作又轻又慢。

"别动。"

穆祉丞乖乖蹲着没动。王橹杰把他脸上最后一点泥痕蹭干净了，收回手的时候被穆祉丞抓住了。穆祉丞抓着他那只手，低头在他刚才蹭过自己脸颊的拇指上亲了一下。

"一百天快乐，"他说，声音蹲在院子里被初夏的日光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包裹着，又轻又暖，"王橹杰。谢谢你把我从穆家客厅里捞出来。"

王橹杰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他的目光在午后灿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琥珀。"不捞你出来，"他说，"我也会找别的办法到你身边去。你跑不掉的。"

穆祉丞笑着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泥粒，转身往屋里走。"走了，洗手。晚点我要吃大餐。你今天必须给我安排。"

王橹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株刚种好的月季。深红的、浅黄的、粉白条纹的、橙红的，还有那株最早冒根的白绿色的枝条，全部安安静静地站在润湿的泥土里。初夏的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它们的嫩叶轻轻摇了摇，像在说什么"好好长"之类的话。

他收回目光跟进了屋里。门廊的灯还没到亮的时候，但阳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厅，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影子投在了暖色的木地板上，一长一短，前后跟着，很快并到了一起。

穆祉丞在洗手池前冲着手指缝里的泥，王橹杰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水声哗哗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穆祉丞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把上面细小的绒毛照成了浅金色的。

一百天。以后还有一万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