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穆祉丞果然紧张了。
吃过晚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两页就放下,又拿起来刷了刷朋友圈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三四次。王橹杰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在沙发里拧着毯子边角搓来搓去,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毯子边角抽走,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紧张?"
"……嗯。"穆祉丞靠在他胸口,手指绕着他毛衣的纽扣来回转,"你说万一明天拍照片的时候我表情不好怎么办。万一我笑太僵了怎么办。万一我身份证照片跟你记忆里的我长得不一样怎么办。"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身份证照片你前两天不是换新的了吗。我当时看了,好看。"
"那是证件照!专门去拍的那种!跟***现场拍的不一样,***那个咔嚓一下就完了根本不给修——"穆祉丞越说越急,声音都微微拔高了。王橹杰把他两只乱动的手攥住拢进掌心,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拍不好看就换一本,"王橹杰说,声音又低又笃定,"换到你说满意为止。反正你我两个人的照片,怎么拍我都是那个表情。"
穆祉丞被他那后半句说得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耳朵一热,伸手拍他胸脯:"你臭美。怎么拍都好看是吧。"
王橹杰抓住他拍过来的手,低头亲了一下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你面前我哪敢臭美。"他的嘴唇贴着那枚铂金戒圈,声音柔柔地传进穆祉丞耳朵里,"我说的是实话。你好看就行了,我无所谓。"
穆祉丞被他亲得手指发痒,缩回来攥着自己的手腕,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他从肩窝里抬起头来,声音已经平了很多:"那……你明天穿那件深灰的西装。跟领带一起那套。配我前天买的那件白衬衫。你穿那套最好看。"
"好。"
"别起太早。我定了闹钟,别把我的闹钟摁了。"
"好。"
"明天办完了我们去吃那家日料,你说了好吃的。"
"好。"
穆祉丞"噗"地笑了一声,"你复读机啊。"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和翘起的嘴角,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你说什么我都说好。以后也这样。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穆祉丞被他那句"以后也这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软下来蜷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的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王橹杰,我好喜欢你啊。"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从心口最深处漫上来的、没经过任何修饰的原声。王橹杰环着他的手臂猛地紧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到穆祉丞的鼻尖被压在他的锁骨上蹭得有点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穆祉丞的发顶上,呼吸变得又重又稳,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地传过来,隔着两层衣料砸在穆祉丞贴着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王橹杰才松了点力道,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再说一遍。"
穆祉丞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不说了。好话不说第二遍。"
王橹杰笑着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下巴蹭着他的发顶。"那留着明天说。明天说给我听一整天。"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早。十点半就关了灯,穆祉丞缩在王橹杰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王橹杰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拇指偶尔无意识地蹭一下那块温热的皮肤。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送进来一脉凉意,把院子里的蔷薇花香卷进来,混着两个人身上同款的沐浴露气息,在黑暗里丝丝缕缕地浮动。
穆祉丞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王橹杰……明天别忘了拿身份证……"
王橹杰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碰了碰他的发顶。"没忘。都装在信封里了,搁在玄关台子上。你包里的也装好了。"
穆祉丞"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膝盖蜷起来搭在他腿上,手指搭着他的锁骨,彻底沉进了睡梦里。王橹杰偏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着怀里人安稳的睡脸,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才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穆祉丞自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王橹杰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用手肘撑着脑袋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知道多久,温温的。
"……看什么看,"穆祉丞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嘴角翘了起来,"又不是第一天见了。"
王橹杰低头过来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第一天。今天是新的第一天。"
穆祉丞被他那句"新的一天"搞得鼻头一酸又笑出来,伸手推了他脸一把。"起开,我要起来了。今天正事儿。"
两个人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才八点四十。穆祉丞穿了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浅灰西裤,领口松松地敞着第一颗扣子,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王橹杰是他指定的那套深灰西装,配了一条哑光的深蓝领带——穆祉丞出门前站在玄关帮他系好的,指尖在他领口翻飞的时候格外专注,王橹杰低头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嘴角弯着没动。
到了***门口,穆祉丞忽然站在台阶下面不动了。王橹杰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尖。
"怎么了?"
"……我腿有点软。"穆祉丞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想笑的表情,"你过来扶我一下。"
王橹杰走回去,伸出手。穆祉丞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了,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跨上了第一级台阶。王橹杰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两枚戒圈在交握的指根处贴着,温温凉凉的。
进去之后流程比穆祉丞想象中简单。填表,核验证件,拍照。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俩靠紧一点,王橹杰的手臂自然地从穆祉丞腰后环过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穆祉丞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人,又转回去对着镜头,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自然又坦然。摄影师喊"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下,把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西装并肩微笑的瞬间定格在了红色背景布前面。
取到***的时候穆祉丞翻开封面,看着里面那张照片——两个人的头微微靠在一起,王橹杰的嘴角弯着但眼睛弯得更明显,穆祉丞的牙齿露了一点小白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本子,转头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也正看着他。他手里的***还没合上,指尖抵着照片上穆祉丞笑得眯起来的眉眼,拇指蹭了蹭那一小片彩色画面,然后轻轻合上。
"走,"穆祉丞把***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里,跟那个旧信封贴着放,然后抓住王橹杰的手往外面走,"日料。我饿了。"
中午那家日料店是王橹杰提前订好的包厢。榻榻米包间临窗,窗外的庭院里种着一棵瘦长的枫树,五月的叶子还是嫩绿的,在午后的日光下透着半透明的质感。穆祉丞坐在窗边,王橹杰给他倒了一杯热清酒,杯壁暖着指尖的温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矮桌上摆着细致的刺身拼盘和几碟小菜,穆祉丞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表示满意。
吃到一半穆祉丞放下筷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旧信封。他把信封打开,把里面那只旧金戒指取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转了转,然后伸出手去拉王橹杰的左手。王橹杰任他拉着,看他笨手笨脚地把那只旧金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和那枚哑光铂金戒圈并排戴着。金的窄一些,紧贴着指根,铂金的宽一些环在外面,新旧两枚环扣在一起。
"我妈的戒指,"穆祉丞把戒指套好之后退后半寸端详了几秒,"我爸给我的。他说给儿媳妇的。你收好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就是儿媳妇。我说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多出来的那枚旧金戒指。内圈那行极细的英文字母缩写着穆祉丞父母的名字缩写,金色在日料店午后的光里透着一种温润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暖意。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那你的呢?"他问,声音有点哑,"你爸妈的信物给了我,你的呢?"
穆祉丞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和桃木小牌,又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新戒圈。"我身上全是你的东西啊,"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翡翠镯子是你妈的,桃木牌是你从老宅捡回来给我的,戒指是你买的。连我这个人都是你捞回来的。"
他把自己的左手搁进王橹杰摊开的掌心里,五指嵌进他指缝间,两枚戒指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碰撞出一线细微的金属轻响。"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他偏着头,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瞳仁映成了清澈的浅褐色,"我把我自己给你了,还不算信物?"
王橹杰握着他的手,低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上,闭着眼安静了好一会儿。穆祉丞感觉到他抵着自己手背的额头微微烫着,呼吸缓缓地、深深地落在他皮肤上。他没有动,就那么让他握着,另一只手端过热清酒慢慢抿了一口。午后的包厢里安安静静的,庭院里枫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把一簇细碎的光影打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王橹杰才抬起头来。他的眼尾有一点薄红,在日光下被衬得格外明显,但嘴角弯得舒展而稳。他松开穆祉丞的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细长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他把盒子推到穆祉丞面前。
"打开看看。"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开盒盖。里面卧着一条细银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白金环——样式跟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一模一样,只是被做成了吊坠的尺寸,戒圈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恩"字。他在日光下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抬头看向王橹杰。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王橹杰把银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示意他转过身,"之前就定了。想着***领了正好给你戴。过来。"
穆祉丞转身背对着他,感觉到那根细银链从自己颈前垂落,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然后后颈被王橹杰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链扣"咔嗒"一声合上了。那枚白金小环坠在胸口的正中央,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碰着锁骨,温温凉凉的。
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那枚坠子,又伸手摸了摸链子光滑的触感。他偏头看着窗外庭院里嫩绿的枫叶,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室。王橹杰坐在他身后,手指从他颈后顺着链子的弧度滑下来,指尖蹭过他的耳垂,然后又落回桌上,端起自己那杯清酒喝了一口。
穆祉丞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矮桌对视了几秒,午后的光从中间穿过,落在一碟还没动过的甜点上。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碟子往王橹杰那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指尖捏起碟子边缘的装饰薄荷叶轻轻晃了晃,"庆祝我们新婚。你多吃点,回去有力气干活。"
王橹杰被他那句"干活"逗得正在喝清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抬眼看着他。穆祉丞正咬着薄荷叶的茎端冲他笑,眉眼弯弯的,胸前那枚白金小环在光下一晃一晃。
"庆祝新婚——"王橹杰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新婚"两个字咬得轻而重,像在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他伸手越过矮桌,指尖碰了碰穆祉丞胸口那枚小环,温凉的金属在指腹下微微转了半圈。
"新婚快乐。"王橹杰说。声音不高,但稳稳地落在午后安静的包厢里,像一颗被认真放在桌面的、打磨光滑的石子。
穆祉丞低下头,把那枚白金小环握进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隔着矮桌探身过去,在王橹杰的嘴角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带着清酒微醺气息的吻。
"新婚快乐,"他退后半寸,鼻尖还碰着鼻尖,"王先生。"
王橹杰的嘴角弯了一下。"王太太。"
穆祉丞伸手拍他肩膀:"你才是太太。我户主,你户主夫人。"
王橹杰被他拍着也不躲,只是笑着把两个人面前已然凉下来的清酒重新斟满。两个杯子在午后日光里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被庭院的宁静拢着,融进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室内悠扬的轻音乐里。窗外枫树的叶子又摇了一下,把光斑碎成细小的金色鳞片洒在两个人身上和桌上,一晃一晃的,像春天在努力画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