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纯净，清冷，懵懂，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水汽。

他刚刚化形，四肢尚且不稳，脚步轻轻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流水四散而去。他抬起眼眸，望向眼前威压万古的黑衣神明，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世王。”

少年开口，声音清浅似水，轻飘飘落在死寂的混沌里。

世王垂眸凝视着他单薄的身形，少年站在漫天翻涌的黑色秩序洪流之间，脆弱得让人心头一紧。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微凉的脸颊。这是万古神明第一次流露温情，褪去了主宰所有的冷戾霸道，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

“别怕。”他低声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有我在，无人可伤你分毫。你是我的水。”

一句话霸道又郑重，一守便是万古岁月。

彼时的水清漓还读不懂这份深沉又沉重的占有欲。他只知道，整片虚无之中，唯有世王会全心全意呵护他，给他安稳，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乖乖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声应答：“我知道，我是你的水，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离开。”

年少的誓言真心实意，那时的二人，还没有隔阂，没有枷锁，没有奔赴自由的争执。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毫无猜忌的温柔时光。

幕天阁还只是初具雏形的石基，没有冰冷大殿，没有高台王座，没有尊卑礼法。一黑一蓝两道身影日日相对，岁岁相守。

世王倾尽全力教导水清漓掌控水系本源。他把原始水系的至高大道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凝水成刃，化浪为盾，覆万顷洪水便可覆灭一方天地。

别的原始仙子需要千万年苦苦参悟的法则，世王手把手一点点渡给他，倾尽自身本源力量，只为让这汪净水足够强大。

他一心想让水清漓变强，强到无惧混沌侵袭，无惧仙魔纷争，无惧天道波动，哪怕将来没有自己守护，也能安然长存于天地之间。

可私心同样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一边倾尽所有培育少年，一边死死把人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不许他走远，不许触碰外界，不许沾染半分俗世污浊。

在他心里，他的水清漓，应当永远澄澈干净，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少年时期的水清漓温顺又依赖。每日陪着世王整顿法则、平定虚空乱象，等到修炼疲惫了，就蜷在对方身侧小憩，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呼吸清浅，眉眼安宁。

偶尔世王处理大道公务，周身戾气森冷，整片虚空都安静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畏惧这位秩序主宰，唯独水清漓毫无怯意。

他会伸出手，轻轻拉住世王冰凉的袖口，轻轻晃上两下。

“世王，你不要总是皱着眉头，总是冷冰冰的。”少年软声撒娇，“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每当这时，万古无情的主宰都会立刻收敛周身所有威压戾气，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层层冰封尽数融化，只剩下独一份的纵容。

“好。”

他对漫天天道寸步不让，唯独面对水清漓，事事妥协，处处迁就。

岁月悠悠流转，千万年弹指一挥间。

混沌渐渐落幕，崭新的仙境缓缓成型。陆地自虚无浮出，山川拔地而起，江河暗流汇聚成湖，各族新生仙子陆续诞生，万千法则一一归位。

原本死寂荒芜的虚空，慢慢热闹了起来。天际时常掠过新生仙子的流光，远方大地传来生灵喧嚣，风起云涌，四海初成。

长久困在幕天狭小结界里、只与一人相伴的水清漓，第一次看见了外面辽阔的世界。

他站在刚刚修筑完成的高台边缘，透过薄薄的法则屏障，眺望远方山海连绵的仙境。湖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向往的火光。

水天生便是流动的，本该奔涌于江海，奔赴万里山河，漫遍天地四方。怎么能一辈子被困在一方石台之上，囿于一人身侧？

少年心底，挣脱束缚的念头慢慢生根发芽。

他常常独自站在结界边缘，久久眺望远方奔腾不息的江河，久久不语。

这一切，尽数落在世王眼中。

他远远立在高台阴影里，望着少年向往远方的背影，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沉下寒凉。

他耗费千万年心血养育、放在心尖上呵护的一汪净水，开始想要向外流淌了。

万古主宰无惧天道崩塌，无惧万界动乱，唯一滋生出的情绪，竟是不安。他害怕这份唯一的牵绊随风远去，害怕千万年朝夕相伴，最终只剩下自己独守空台。

夜幕落下，虚无罡风渐渐平息。

水清漓在高台边缘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转过身，走到端坐于石座上的世王面前。少年微微仰头，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世王，外面有江河湖海，有连绵山川，有无数我不曾见过的风景。”他轻声说道，“我想出去看一看，我想做一汪游荡天地的流水，而不是永远被困在幕天结界里。”

轻飘飘一句话，像是一柄锋利的细刃，划开了千万年安稳温情的岁月。

整片高台瞬间陷入死寂。

世王抬眸，墨色瞳孔沉沉锁住眼前的少年，方才眼底仅存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秩序主宰独有的冷戾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不准。”

仅仅两个字，冷绝刺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