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未开,仙境未成。
万古之前的宇宙,没有日月轮转,没有山河大地,没有四时晨昏。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黑沉沉覆压亿万虚空。气流浑浊翻涌,无序的原始法则四处冲撞,随时可以撕碎一切尚未成型的灵体。这里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无尽孤寂的牢笼。
世人皆知世王是天地初开第一尊原始法相,是执掌万界秩序、统御十阶、镇压万古法则的至高主宰。他立于十阶顶端,一言便可改写大道走向,抬手就能平复虚空暴乱。万法俯首,众仙敬畏,没有人敢直视他眼底亘古不化的寒凉。
可无人知晓,在他孤寂漂浮过千万亿荒芜岁月里,这冰冷枯燥的天道余生,唯一亮起的一抹温柔,仅仅只是一汪水。
彼时幕天阁还未立界,黑曜石高台尚未浇筑成型,秩序也还没有化作冰冷的锁链束缚众生。
那时的世王,仅仅是一道凝立在混沌虚无中的漆黑神影。
玄色衣袍在虚无罡风中猎猎翻飞,周身游走着天地最初始、最霸道的秩序纹路,墨色瞳孔死寂沉沉,容纳了宇宙诞生之初所有的荒芜与冷漠。万物于他眼中,皆是虚妄,皆是刍狗,皆是随时可灭、可弃、可重塑的尘埃。
他诞生于秩序之初,生来无情,生来孤绝,生来俯瞰众生。
漫长荒芜的岁月里,他看过虚空崩塌,看过星辰寂灭,看过无数未成形的法则气流生生灭灭。星云聚了又散,大道起了又落,一切兴衰更迭都引不起他半分情绪起伏。
他从无波澜,也从无牵挂。
直到某一刻。
混沌浊气翻涌的缝隙里,轻轻漾开了一缕微光。
那不是火光的炽烈,不是雷光的凌厉,不是风雾的飘渺。那是水,是天地间第一缕最纯粹、最干净、不染半分尘埃浊气的本源净水。
它自层层黑雾中剥离而出,剔透得如同凝固的月光,顺着虚无缓缓流淌,柔软又脆弱,像是死寂万古黑夜里,唯一苏醒的心跳。
水流极轻,极软,一点点在世王沉寂万年的神躯旁淌过。水珠滚落,漾开一圈圈淡淡的蓝光,碎在漆黑虚无之间,温柔得近乎虔诚。
世王亘古不变的漠然眼眸,第一次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创世毁灭,见过大道沉浮,见过无数强悍的原始法则,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柔和的存在。净、软、柔、弱,明明只是初生最渺小的一缕本源,却偏偏带着一股力量,能够熨平他万古以来层层冰封的心绪。
他微微垂眸,修长苍白的漆黑指尖,轻轻朝着那汪水流落了下去。
指尖触水的一瞬,极致冰凉又极致柔软的触感顺着神脉一路蔓延,直直钻进他千万年毫无起伏的神魂深处。原本躁动不安的秩序之力骤然平静下来,万古冰封的心湖,轰然松动裂开一道缝隙。
整片混沌瞬间静止,罡风停歇,浊气凝固,仿佛整片虚空都在为这一次触碰驻足。
那缕水流似乎感知到了主宰的目光,怯生生地绕着他的指尖缠了一圈,水光缱绻,温顺柔软,毫无防备。
它太弱小了。初生本源无根无依,没有结界庇护,没有力量自保,只要周围混沌浊气轻轻一卷,这一汪净水便会彻底湮灭,重归虚无。
这般干净,这般易碎,这般独一无二。
世王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执念。
世间万物,天道轮回,万事皆可舍弃。唯独这一汪诞生于混沌缝隙里的净水,不行。
他望着掌心流转的湛蓝光晕,低沉厚重的神音在寂静虚空中缓缓响起,一字落下,便定下跨越万古的名分:“从今往后,你名——水清漓。”
水为筋骨,清为本性,漓是纠缠半生的羁绊。
天地第一滴水,从此有名,有命,被他牢牢护在了羽翼之下。
话音落下,流转的黑色秩序之力缓缓铺开,化作一层柔软透明的屏障,将这汪净水包裹在内,隔绝外界所有狂暴浊气。世王以自身至高原始法则为根基,亲手开辟出一方安稳小世界,日夜滋养水之本源,稳固神魂,护住澄澈水流不被外界污染。
别的仙子的力量都是顺应天道自然而生,唯独水清漓的水系本源,是世王亲手孕育、亲手护持、一点点精心养出来的,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珍宝。
在最初漫长的岁月里,无边虚无之中只有他们二者相伴。
没有森严的君臣等级,没有十阶法相的规矩束缚,没有仙境纷扰的战乱纷争。只有至高无上的创世主宰,和一汪黏人温顺、懵懂无知的初生净水。
水清漓尚且无法稳固人形,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化作浅浅一汪清水,静静栖在世王的衣襟纹路里,蜷在他掌心,或是依偎在肩头。
混沌太黑暗,太荒凉,处处都藏着毁灭的危机。唯有世王身边,才是他唯一安稳温暖的归宿。
他黏得很紧。
世王立在虚无中梳理纷乱的大道法则,清水就缠在他腕间,顺着手臂缓缓流淌,蓝光点点,静静陪伴。
世王闭目静坐静养神元,清水便温顺地卧在他心口,水波轻轻起伏,贴合着他平稳的心跳。
世王动手浇筑黑曜石石台、铸造幕天阁地基、订立十阶法度,清水便环绕在他周身流转,细碎的清辉铺满整片虚空,陪着他开辟疆域,定下万世秩序。
偌大万古荒芜,他是他唯一的光。
不知又过了多少万年,水清漓终于凝聚出稳固的人形。
少年身姿纤细清绝,一袭烟蓝色水纹长袍曳在虚空中,水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眉眼被净水洗涤得干净通透,一双眼瞳像是封存了整片澄澈湖泊,是剔透纯粹的湖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