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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变的童年

童谣与剧本

(最后几段有暧昧关系自行避雷)

伊莱娜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圣玛丽学校花园里的蔷薇开得格外盛。

她和少年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五个年头。五年足以改变许多事——她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棕色长发不再编辫子,而是盘成优雅的低髻;他的骨架彻底抽开,肩线宽阔了整整一圈,穿上校服时像一株终于长成的白杨。校服换了新款,他依旧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领带永远系得端正,袖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有些东西变了。伊莱娜自己也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去年冬天某个下午她翻到一本小说开始——那本书里写一个女孩跟着真正的骑士去了远方,不是扮演,是真的骑着马越过山丘。她合上书时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现花园里少年正站在蔷薇丛边等她,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花,姿势和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姐姐?"少年看见她出神便走过来,把那朵蔷薇递到她面前,嘴角那枚痣随着笑意微微扬起,"今年的第一朵。"

伊莱娜接过花。花瓣还沾着露水,边缘微微卷着。她道了谢,随手别在裙侧腰带上,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少年在她身边蹲了一会儿,像是等她说什么,但她始终没抬头,最后他站起来走开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刻意和女同学们走得更近些。

"伊莱娜,明天去镇上买缎带吗?"埃米莉问,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听说新来了一批法兰西的货。"

"好呀。"伊莱娜合上书本,弯起嘴角。埃米莉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笑着往宿舍楼方向走。身后某扇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深灰色的,但伊莱娜没有回头。

下午茶时间她和埃米莉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坐在花园凉亭里,聊学校里新来的年轻算数教师,聊谁家姐姐订婚了请了谁当伴娘,聊明年毕业舞会要穿什么颜色。伊莱娜笑起来的时候齿尖咬住杯沿,深绿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着。

"伊莱娜,"埃米莉忽然压低声音,"你弟弟怎么老往这边看。"

伊莱娜转过头。少年站在花园另一头的廊柱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越过书页边缘直直地落在凉亭这边。他看见伊莱娜回头,嘴角弯了弯,举起书朝她示意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就看看书"。

但那本书拿倒了。

伊莱娜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他从小就这样黏我,"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过两年就好了。"

埃米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廊柱那边,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伊莱娜回宿舍时经过走廊拐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了。力道不大,但来得突然。她回头,少年站在她身后,深灰校服在暮色里显得暗沉沉的,领带系得比平时还紧了些。

"姐姐今天没叫我吃晚饭。"他说。声音平缓,尾音没有上扬。

"我以为你和同学约了——"

"我没有约同学。"他打断她。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然后又松开了。"我每天都在等你叫我。你今天和埃米莉她们坐了一整个下午。"

伊莱娜看着他的眼睛。左眼蓝右眼棕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沉沉的,像两口不太流动的井。她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角那枚痣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个固定的标点。好看是真好看,女同学们私下议论时她也听见了。

但他站在她面前时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喘不过气。

"我总不能天天只和你待在一起,"她说,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我也该有自己的社交。"

少年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姐姐说得对。"

他侧身让开走廊的路,肩背贴着墙壁,垂下眼睫。伊莱娜从他身侧走过去时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安静地、顺从地贴墙站着,黑灰色的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像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树,连枝杈都不敢乱长一根。

伊莱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墙,暮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的侧面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一整个春天伊莱娜都在刻意拉远距离。她参加女同学们的下午茶、读书会、缎带采购团,在花园里笑闹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少年不再主动来敲她的门了,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也只唤一声"姐姐"然后让到一旁,乖顺得像被人调教过的猎犬。

她以为这样很好。慢慢地他就会习惯,就会去找同龄的男孩子玩,就会明白手足之情不等于占有。

直到五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伊莱娜和埃米莉等人在镇上待到天黑才回来,手里提着几卷新缎带和一小盒糖果。暮色已经变成浓稠的靛蓝,主楼的窗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她推开宿舍房门时愣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瓶蔷薇,剪得整整齐齐,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黄昏的潮气。

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少年工整收敛的笔迹:

"姐姐今天开心吗。"

末尾没有问号。像是陈述。

伊莱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虫鸣灌进来,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极轻极慢的,像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着,鞋底几乎不触碰地板。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停了好久。

她睁着眼睛盯住门缝。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气灯被拧到了最暗。那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有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门外,背贴着门板,像七岁那年凌晨时分一样。

伊莱娜屏住呼吸。她慢慢坐起来,赤脚踩上地板,走到门边,把手轻轻覆在门板上。木板传来极微弱的振动——门另一侧有人正把额头抵在和她的手相同的位置。

"……姐姐。"门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渗出来的闷哑,"你醒着。"

她没有回答。手覆在门板上没有动。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那个声音继续响着,像在自言自语,"你去镇上了,和埃米莉。你买了蓝色缎带。你笑的时候露了右边那颗虎牙。你上次对我那样笑是什么时候?"

伊莱娜闭了一下眼。她的手从门板上滑落。

第二天早上打开门时门外已经没人了。但门板上靠近她手掌覆过的位置,留着一小片被体温焐过的暖意。她低头看地板,门缝处的地毯边沿有一道浅浅的长条形凹陷——像有人靠着门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饭时少年坐在餐桌对面。他给她递盐罐,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一触即分。他没有多看她,低头切盘中的烤牛肉,切得很慢,刀刃和瓷盘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伊莱娜注意到了他握餐刀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他整张脸上依然挂着平静温和的、属于斯特林家少爷得体的微笑。

又过了一周,学校组织春游。女孩子们聚在河边的草地上铺开毯子野餐,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伊莱娜躺在毯子上眯着眼,听见埃米莉在旁边翻小说书页的沙沙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睁开眼时,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她。他靠着一棵橡树的树干,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校服外套的领口被风微微掀起来一角。他看着她躺在阳光下的样子,目光安静地、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他放在远处但一直知道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伊莱娜和他对视了一瞬。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只是那样看着她,左眼蓝右眼棕,在树叶筛下的光斑里明明灭灭。

那天回程时伊莱娜走在队伍最后面。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步伐和她的对齐,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肘的距离。两人走了一段谁也不说话,暮色从树梢慢慢沉下来。1

段评

这弟弟的双瞳设定好戳人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躲我。"

伊莱娜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沾的泥,又抬起来平视前方。"我只是觉得……"她斟酌着词句,"我们都大了。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你该有自己的圈子,我也有我的。"

少年安静地走着。他的步子依然平稳,深灰校服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出均匀的弧度。过了很久,久到伊莱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我只有你。"

那天晚上伊莱娜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瓶蔷薇发呆。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软软的,凉的。她忽然意识到这瓶花已经换了五回了——每三天换一次新的,每次都是她回来前就放在那里。她从来没看见少年来换花,但花总是新鲜的。

窗外有脚步声走过,很轻,在她门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伊莱娜把那朵蔷薇从花瓶里抽出来,花茎底部的切口平整干净。她把花举到眼前转了转,最外面一圈花瓣边缘颜色深了一些,像被谁握在手心里握了太久。

第二天是周六。学生们大多回了家,学校空了大半。伊莱娜因为和埃米莉约好去镇上没有走,少年也留了下来。

午后埃米莉临时被家里接走,伊莱娜一个人从镇上回来。推开宿舍门时,少年正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他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垂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校服外套敞开了,领带松了一半,露出白色衬衫领口上方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手里转着那朵她从花瓶里抽出来的蔷薇,花瓣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

"你怎么进来的。"伊莱娜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没锁门。"理查德从窗台上跳下来,轻飘飘的,靴底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朝她走了两步,手里的蔷薇垂在身侧,在她面前停下。他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姐姐,你最近总躲着我,"他说,声音很平,"我想和你说话。"

伊莱娜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门板。她抬手想去够门把手,少年的手先她一步按在了门板上。他的手臂从她耳侧穿过去,修长的指节压住木纹,把她困在了门和他的胸膛之间。

"理查德。"她的声音绷紧了。

少年低下头看她。左眼蓝右眼棕,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琥珀色。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的阴影笼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小时候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骑士救了公主,公主就该跟他走。你说的。"

"那是演戏——"

伊莱娜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少年的校服敞着,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能隐约看见锁骨的线条。他身上热热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你离远些。"她说,声音比预想中低哑。

少年的嘴角弯了弯。那枚痣被笑意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他反而往前压了半步,膝盖轻轻抵进她两腿之间,隔着裙子的布料。伊莱娜的后脑撞在门板上,闷闷的一声。

"姐姐,"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她耳边,呼吸湿热地铺在她的耳廓和颈侧,"你躲了我三十五天了。"

伊莱娜抬手推他的胸口。掌心碰到的是白色衬衫薄薄的布料,底下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过来。她推了一下,他没动。他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近到她视线里只能看见他左眼的蓝和右眼的棕。

"别这样。"她说。

理查德的指尖从她锁骨上抬起来,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托住了她的脖颈。她后脑被半拢在他的掌心里,指腹揉着她发际线边缘的软发。他低头凑近她的脖颈,鼻尖蹭过她耳后最敏感的那片皮肤,然后停住了。

"你身上的味道,"少年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嘴唇几乎贴着皮肤翕动,"和十年前花园里那根墨绿丝带的香一模一样。"

伊莱娜的脑子在那一刻停了。十年前?他怎么可能记得十年前一根丝带的气味?她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少年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和肩头。

他的嘴唇碰了碰她颈侧的皮肤。极轻,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伊莱娜整个人僵住了,颈侧那一小片被碰过的皮肤像被点了火,热意从那里向四周蔓延。少年的唇瓣是温软的,贴上去时带着一点干燥的、试探的力度,像在触碰一件太贵重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离开。

"姐姐……"他的声音含混地贴在她皮肤上,气息烫烫的,"你不理我的时候,我这里疼。"

他握着她还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摸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反复撞墙的鸟。她的掌心里他的心脏在跳,急促的,滚烫的。

"你松手。"她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

"你答应我,"他抬起头来看她。眼角微微泛红,左眼蓝右眼棕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搭着,"你答应我明天还坐我旁边吃晚饭,陪我看书,和从前一样。我就松手。"

伊莱娜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颤着的下唇,看着那枚痣被抿唇的力度压得陷进去。

"好。"她说。

少年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像一只终于被摸到脑袋的猫。他的手臂环过来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呼吸透过夏季薄薄的衣料渗进她的皮肤。

她站着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之后,轻轻搭在了他后脑上。黑灰色的头发依然柔软,穿过她的指缝时像水流一样顺滑。

"姐姐最好了。"他说。嘴唇蹭过她肩头的衣料,留下一个极轻极浅的触碰,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像在擦拭什么,又像在丈量什么。伊莱娜张了张嘴想说话,他的拇指顺着她的下唇缘滑过去,停在嘴角,停住了。

"你的嘴唇,"他轻声说,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小块炭,"比蔷薇的颜色淡一点。"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然后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校服敞着,领带歪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左眼蓝右眼棕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润清亮,嘴角那枚痣安安静静的。

"明天见,姐姐。"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伊莱娜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他拇指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颗刚刚熄灭的火星在灰烬里隐约亮着。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落回去。

窗台上那瓶蔷薇被他临走前重新理过了,花瓣整整齐齐地朝外展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手背覆在自己嘴唇上。黑暗中她试着抿了抿嘴,下唇上那一小片温度早就散了,可她总觉得它还停在那里。像一片羽毛终于落下来之后,留了一个印记在空气里,提醒她有什么东西曾经擦过那片皮肤。

窗外响起那道脚步声。这次没有停在她的门外。它慢悠悠地沿着走廊走过去,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伊莱娜翻了个身。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游戏是不会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