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前一周,圣玛丽预备学校照例举办了冬季舞会。主楼礼堂被烛台照得通明,天花板上悬着冬青和槲寄生扎成的花环,壁炉里烧着桦木,暖意混着松脂的气味铺满整间屋子。伊莱娜穿着深绿色天鹅绒长裙,棕发盘成低髻,鬓边别了一小枝假冬青叶。她站在点心台旁和几位女同学交谈,手中端着一杯掺了柠檬汁的温红酒——女校监允许她们在舞会上饮一小杯,以示"淑女的社交训练"。
她余光瞥见少年靠在对面墙边。深灰校服外套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蓝领带系得端正服帖。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垂眼望着杯沿映出的烛火。偶尔抬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左眼蓝右眼棕在暖光里停一停,又低回去。
他今晚安静得有些异常。
"斯特林小姐。"一个声音从她身侧响起,"可否赏光跳下一支舞?"
伊莱娜转过头。说话的是西摩尔家的次子,金棕色头发梳得齐整,浅褐色眼睛温和有礼。他的领口别着一枚三叶草银徽章,舞会邀请卡夹在指间,欠身的姿势标准而从容。西摩尔家族在郡里有些声望,父亲和她提过两次。
"荣幸之至。"伊莱娜微微颔首,把酒杯搁在点心台上,将手搭进他掌心。
华尔兹的旋律从角落的钢琴四重奏中流淌出来。西摩尔带着她转了两圈,步子稳而流畅,手心干燥温热。"听说府上在贝德福德郡有处庄园,"他低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礼貌而轻,"家父明年春天有猎狐聚会,若斯特林先生和夫人得闲——"
伊莱娜正要回答,余光里一个灰蓝色的身影正穿过舞池边缘向这边移动。少年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深灰校服下摆随着步子翻出窄窄的折痕,深蓝领带在胸前微微晃动。他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微微收着,像一只压住尾巴却压不住竖毛的猫。
他在他们面前站定。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道。他先是看向西摩尔,目光停在对方握着伊莱娜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伊莱娜,嘴角那枚痣被绷紧的唇线扯得微微变形。
"姐姐。"他开口。声音不算冷,但收得很紧,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丝线。"母亲来信了,说假期行程要提前定。父亲等着我们回信。"
伊莱娜松开西摩尔的手,微微蹙眉:"现在?"
"信在宿舍。"少年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侧身挡在她和西摩尔之间。他的肩线挺直,校服的衣料隔着两寸的距离拦住对面少年的视线。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个微妙的间距里——足够近,又足够得体。"急事。"他补了一句,声调平平的。
伊莱娜向西摩尔欠身致歉。少年等她道完别,才侧开半步让她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出了侧门走进走廊。暖气被甩在身后,走廊里只有尽头一盏气灯亮着,光线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成模糊的长条。
"什么信?"伊莱娜转身问他。裙摆在地板上扫了一圈,深绿天鹅绒在暗处几近黑色。
少年停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端端正正。但气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得明暗交错——那枚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双异色的瞳孔亮着,蓝的那只映着气灯昏黄的光,棕的那只沉在暗处,像一口不太深但谁也看不清底的井。
"没有信。"他说。
伊莱娜愣了一下。
少年的喉结在深蓝领带的边缘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小的影,然后又抬起来。"西摩尔想邀你去猎狐?明年春天?"
"你听见了——"
"我在旁边看了他一整晚。"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用这些字的时间压制别的什么东西。"他看你的方式,他请你跳舞前在点心台旁站了整整一刻钟,他在选你身边没有女伴的时候才走过来。"
伊莱娜怔怔地看着他。气灯的光把他的侧面照得棱角分明,下颌绷出不太自然的弧度。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示弱的鼻音,没有垂眼撒娇的柔软,只是端端正正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校服外套的扣子一颗不落地系着。
"理查德——"
"我不想别人那样看你。"他说。声音依然平,但尾音微微翘了一下,像一条绷直的线末端轻轻颤了颤,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伊莱娜看着他。他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印,像是自己咬出来的。气灯的光在他黑灰色的发顶铺了一层黯淡的金,那枚痣在光影交界处时隐时现。他看起来体面而克制,得体得近乎完美,整个人被校服的深灰和领带的深蓝裹得严丝合缝。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指尖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他不合适。"少年又说了一句。声音沉了些,带了一点哑,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不太乐意咽下去的东西。"姐姐以后嫁人,要嫁更好的。"
伊莱娜张了张嘴。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少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气灯的光被他挡住了一截,她的脸笼进他的影子里。他低下头看她,那双异色的瞳仁在暗处安静地亮着,像两簇温温的、不会烧起来的火。
"我说的对么?"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那层绷着的壳终于裂了一道缝,底下渗出来的东西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求证般的颤音,"姐姐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伊莱娜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低垂的眼睫。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很浅的影,嘴角那枚痣因为抿唇的动作微微陷进去。整个人看起来乖顺又委屈,像一只被莫名其妙训斥了、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的小兽。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歪了一点点的领带扶正。"对。"她说,"你说得对。不过你也不能这样突然冲过来拉人,被女校监看见要扣操行分的。"
少年站着没动,由她替他整理领带。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松开了——那层泛白终于褪下去,血色慢慢涌回指腹。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尾音有些发软,"姐姐最好了。"
他们走回礼堂时,舞会已近尾声。西摩尔正站在舞池边和一个棕发女孩说话,看见伊莱娜回来便微微点头致意。伊莱娜也点头回礼,步子没有停。
少年走在她身侧,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深灰校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烛火里。但他的手在衣摆边沿微微动了动,小指极轻地、极迅速地蹭了一下她深绿天鹅绒的裙侧。
一触即分。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伊莱娜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平视前方走着,步伐依然从容。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身侧跳动着,把地面上的两道人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穿过门廊时,头顶悬着一枝槲寄生。少年忽然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几片苍绿的叶子和乳白的浆果。伊莱娜也停了,回头看他。
"走了。"她说。
少年把目光从槲寄生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气灯和壁炉的暖光在他双瞳里混成一种温吞的琥珀色。他嘴角弯了弯,那枚痣跟着动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在左边脸颊。
"嗯。"他说,跟上了她的步子。
圣诞节假期前一天,伊莱娜收拾行李箱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小枝压干的白色蔷薇。花瓣已经变成薄薄的褐色,边缘卷着,被夹在一本旧拉丁文课本的扉页间。她认出了那枝蔷薇的形状和颜色——和少年肩头别过的那朵绢布花,除了材质以外,几乎一模一样。
她翻了翻课本扉页。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用极细的羽毛笔写的字,笔迹工整收敛:
"骑士的剑只佩为一人出鞘。"
她把书合上了。窗外有雪落下来的簌簌声,马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把这页扉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里。
走下楼梯时少年已经等在门厅了。穿着那件她送的骑士装外套——米白色击剑马甲外面罩了件厚呢大衣,墨绿色披风换成了冬日的深灰羊毛斗篷。他看见她从楼梯上走下来便弯起眼睛,左眼蓝右眼棕在大厅气灯下亮亮的,嘴角那枚痣被笑容牵出小小的弧度。
"姐姐。圣诞快乐。"他说。1
这弟弟醋意也太明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