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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娜被找回

童谣与剧本

伊莱娜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摇晃的灰白色。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马车厢的顶棚。棕色的卷发黏在脸颊上,墨绿色的裙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发辫里的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留下一缕缠在脖颈间,勒得有些发痒。

头疼得厉害。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捆着,粗糙的麻绳磨红了细嫩的皮肤。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

"理查德?"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回声撞在木质板壁上,闷闷地弹回来。没有弟弟黑灰色的头发,没有他蓝灰色的眼睛,没有他攥着她袖口时温热的指尖。

伊莱娜盯着对面空着的长椅。椅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泥,又像别的什么。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理查德。"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轻。风从车厢板壁的缝隙灌进来,让她感到荒凉般的恐惧。

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低着头看着脏兮兮的自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墨绿色的裙摆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因为妈妈说过,斯特林家的女孩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得体。可眼泪不听她的话,它们不停的落下。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才停下。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光涌进来。伊莱娜眯起眼,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门口,轮廓模糊,像她在花园池塘边曾瞥见的那个。

"还有一个呢?"有人问。

"半路掉下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天黑,路滑,没来得及。"

伊莱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嘴唇动了动。

"我的弟弟呢?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拽她的胳膊,她本能地往后缩,后脑撞在板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斯哈!好痛她说完抬起绿宝石般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斯特林家的长女。你们最好把我送回去。"

拽她的人顿了一下,似乎被她的语气惊到。一个四岁孩子不该用那种口吻说话,在他们眼中,四岁孩子因该只会哭着找妈妈,而且她还是仇人家的长女,要不和其他孩子一起卖出去?还能捞到一笔钱!他们突然狂笑用着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伊莱娜。“可惜了,那个男孩说不定摔死了,就算还活着也找不回去的路了”

但很快那只手又伸过来,更用力地攥住她的手腕。伊莱娜被拖出车厢,阳光晒在脸上,她眯起眼发现天空蓝蓝的又很刺眼!可能是太累了,又可能是马车太黑了,她现在只觉得天空像弟弟的眼睛在看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片模糊的碎片。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食物,陌生的气味。有人给她换了一身粗布的裙子,墨绿色的蓬裙被收走了,连同那只编着丝带的发辫。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哼那首童谣。

月光下的花园。永不沉没的船。

她从来不唱出声。她怕唱着唱着,就会想起弟弟,想起他仰起脸来时眼底跳动的光,然后忍不住哭。

但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面薄薄的木板墙,有一双耳朵正贴着墙缝。

那是一个和她弟弟年纪相仿的男孩,瘦小,灰扑扑的,左眼蓝像美丽的天空!右眼棕色像大自然的树木!黑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耷在额前。嘴角有颗小痣。他被关在隔壁的杂物间里已经两天了,没人告诉他为什么被带来这里,也没人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饿,他怕,他想最疼他的姐姐瓦伦蒂娜。可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被他父亲卖了,已经回不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隔着一层薄木板,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不是唱出来,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呼吸般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漏水的屋顶,但每一段他都听清了。

月光下的花园。永不沉没的船。

男孩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板壁上,闭上眼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一个音一个音地学。嘴唇无声地开合,模仿着那个看不见的女孩的调子。他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意思,但那个旋律钻进他耳朵里,像一根细线,在他又冷又饿的时候轻轻拽了他一下。

他跟着哼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能完整地唱出来了,虽然走调,虽然声音抖,但那支歌确确实实地住进了他脑子里。

墙那边安静了。男孩把耳朵贴得更紧,试图再捕捉一点什么。但那边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小猫蜷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但他记住了那首歌。像记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让它化掉。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伊莱娜不太记得了。那天傍晚外面忽然很吵,脚步声杂乱地碾过地板,门被撞开时她正盯着墙上一道细细的裂缝。1

段评

这歌居然成了姐弟的联络暗号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斯特林先生站在门口,穿着平时不会穿的外出大衣,脸上是伊莱娜从没见过的表情——像一幅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汹涌的、暗色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满屋的狼藉,越过那些慌乱闪避的人影,准确地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穿着粗布裙的女孩身上。

"伊莱娜。"

他的声音在抖。

伊莱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仰着脸看向父亲。

"理查德呢?"

斯特林先生脸上的那幅画彻底碎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女儿整个拥进怀里。大衣的布料粗糙地蹭着她的脸,她闻见父亲身上有雨水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烟,那是他焦虑时才会碰的东西。

"爸爸,"伊莱娜在他怀里闷声说,棕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衣襟,"理查德还在外面。我答应过他要给他读故事的。"

斯特林先生的手臂收紧了。他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沙哑的,像石子磨过砂纸:"爸爸会找到他的。"

伊莱娜没说话。她把脸埋进父亲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弟弟拽着她的裙角,仰着黑灰色的脑袋,异瞳眼睛亮亮的,说姐姐唱那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她张开嘴,无声地唱了一句。

然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隔壁的杂物间里,那个黑灰色头发的男孩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了",听见混乱中门板砰砰作响,听见一个男人带着哭腔喊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灰尘在门缝漏进的光柱里浮动。男孩缩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黑灰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睛。过了很久,他张开嘴,轻轻地哼了一句。

月光下的花园。永不沉没的船。

跑调了。但那个调子还在。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等着某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斯特林宅邸的车队回程时,黄昏把整条路染成昏沉的琥珀色。伊莱娜裹着父亲的大衣坐在马车里,窗外的树影一帧一帧往后掠去。

风灌进车窗,吹乱了伊莱娜散开的棕色卷发。她神情复杂,她还那么小,却有着与大人般的智慧与情感。她想理查德…

宅邸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时,她忽然开口。

"爸爸。"

斯特林先生转过头。

"池塘边的铃兰,"伊莱娜望着窗外,声音很轻,"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还开着吧。"

没有人回答她。马车驶过花园的铁门,雕花的影子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而在那个被遗忘的杂物间里,黑灰色头发的男孩正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支歌。月光从高窗的缝隙漏进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骑士永相随,公主心无畏。

结伴向远方,幽影共依偎。”

他不知道这歌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学会这首歌之后,那个又冷又黑的地方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骑士…公主…她是公主没错了……那骑士是谁?是那位先生口中的理查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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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这姐弟情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