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前

连绵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算渐渐停歇。地面到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风裹着雨后特有的湿冷，钻进校服的袖口。距离月考只剩下四天，整个高三楼层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走廊里打闹的人少了，随处都能看见捧着知识点小册子低声背诵的学生。

高三（7）班教室里，翻书与写字的沙沙声几乎没有断过。

五个人拼在一起的课桌，也被各式各样的复习资料堆得满满当当。卷子、错题本、背诵手册一层叠一层，几乎快要盖住桌面。

付彬硏来得比往常还要更早，一坐下就埋进理综错题里面。笔尖飞快在草稿纸上演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稳得厉害，复杂的公式一行行排布整齐。在他的认知里，只要足够努力，成绩就会往上走，未来就握在自己手里。他很少去揣摩人心里面弯弯绕绕的痛苦，全部精力，都扑在那张通往名校的考卷之上。

林卿元照旧是卡点冲进教室，头发还带着外面潮湿的凉气，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直接趴到桌子上补觉。

“都要月考了你还睡。”周炀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林卿元脑袋埋在臂弯里，含糊地嘟囔：“临时抱佛脚没用，还不如保存体力。”说完就再也不动了。

周炀无奈地摇摇头，翻开英语单词本。只是他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窗外，脑子里盘旋着新的旋律，手指在桌下轻轻打着节拍。音乐是他的避风港，哪怕复习再枯燥，只要心里响起调子，压抑就会消散大半。他完全不知道，已经有同班的男生，把嫉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个人同样热爱唱歌，可无论音色还是灵气，都远远比不上周炀，不甘心的情绪一天天堆积，在心底悄悄滋生出恶意。

王橹怡把课本摊开，可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脑子里。昨天夜里家里又爆发冲突，妈妈摔碎了水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她缩在卧室，睁着眼坐到后半夜。眼底乌青越来越重，她只能使劲眨眨眼，强行把疲惫压下去。朋友面前，依旧要维持那个爱笑的模样。

宋欣怡的状态更加糟糕。

后楼梯间被围堵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那几个女生没有再明目张胆堵她，可小动作从来没有停下。作业本交上去，发下来的时候页面上多了恶意涂鸦；课间走过座位旁边，会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水杯曾经莫名其妙被碰倒，书本浸了半本的水。全部都是没有实锤的小动作，抓不到人证物证，就算告诉老师，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

她怕疼，不光是肉体的疼，这种日复一日的精神磋磨，更让她日夜煎熬。她无数次想开口向身边四个人坦白，话涌到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付彬硏要备考，周炀满心都是音乐和学习，林卿元大大咧咧未必能懂，而王橹怡自己就困在家事的泥潭，她怎么好再把这份重量再加到朋友身上。

整整一上午，宋欣怡都心神恍惚。

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大部分同学出去跑操。因为刚下过大雨，地面湿滑，跑操临时取消，教室里乱糟糟的。

那几个女生借着人多混乱，经过宋欣怡座位的时候，手肘故意一撞。

桌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哗啦一声全部滑落在地，纸张四散纷飞。

书本散落一地，引来周围不少同学侧目。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女生语气轻飘飘，没有半分歉意，说完就笑着和同伴走开。

宋欣怡蹲下身，默默去捡散落的卷子。指尖碰到湿漉漉沾了地面水渍的纸张，心口堵得发闷。

王橹怡一眼看见，立刻起身过来，蹲下来帮她捡拾书页，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明明就是故意的，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宋欣怡指尖微微发抖，摇摇头：“说了也没有证据，反而会闹得所有人都看笑话。”

“那就任由她们这样欺负你吗？”王橹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昨夜家里积攒的委屈，再加上看见朋友受委屈，情绪几乎快要绷不住。

“算了。”宋欣怡把皱巴巴的试卷拢到怀里，“马上就要月考，别惹出事，影响大家。”

付彬硏也停下刷题，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眉头紧紧皱起。他隐约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可宋欣怡闭口不提，他一个男生，也不知道该怎么介入女生之间的纠葛。

“如果实在受不了，一定要讲出来。”付彬硏只留下这么一句，重新坐回位置。他习惯用道理解决问题，却看不懂这种藏在暗处、阴私的校园冷暴力。

周炀也过来帮忙捡书，看着宋欣怡苍白的脸色，心里闷闷的，却同样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林卿元被吵闹声吵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看清眼前一幕，也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情。

一地散乱的纸张，被几个人默默收拾完毕。

表面的风波压下去，可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块石头。

整整一个上午就这样熬过去。

中午去食堂吃饭，气氛格外安静。

往日饭桌上打打闹闹的景象不见了。

林卿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率先打破沉默：“最近怎么事事都不顺心，就不能安安稳稳考完这次月考吗。”

“但愿吧。”周炀叹了口气。

王橹怡勉强夹起一筷子菜，咀嚼得很慢，食欲几乎全无。只要一想到放学就要回家，心脏就一阵阵发紧。1

宋欣怡小口喝着汤，没怎么动饭菜。

付彬硏一边吃饭，脑子里还在复盘早上做错的一道物理大题：“月考是高三第一次大型考试，成绩会作为之后分班参考，尽量都多拿分。”

他的话很现实，可在另外几个人满心积压情绪的时候，这番理性的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没有人反驳他，只是没有人接话。

吃完饭回到教室，不少同学趁着午休抓紧刷题睡觉。

王橹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根本睡不着，脑海全是家里争吵的画面。她多希望可以有一个不用回去的地方，可她无处可逃。

宋欣怡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哭，只是心里一片荒芜。那些看不见的伤害，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着她。她还在硬撑，以为只要熬过月考，一切就会稍微变好一点。

下午的课，理化轮番上阵。

付彬硏依旧游刃有余，黑板上复杂的推导，他总能快速跟上老师思路，草稿纸上写满工整步骤。谁都看好他，觉得他未来一定会去往顶尖的大学。没有人预料得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会将这一切期盼全部撕碎。

周炀上课偶尔会走神，脑子里蹦出新的旋律，就悄悄写在课本空白角落。那个嫉妒他嗓音的男生，坐在教室后排，目光时不时落在周炀身上，眼底翻涌着不甘。恶意还只是藏在心底，还没有化作实际行动，可危险已经悄悄靠近。

临近放学，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面叮嘱月考相关事宜。

“下周一开始正式月考，考场按成绩划分，复习资料整理好，调整作息，不要熬夜过度。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找我沟通。”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宋欣怡垂下眼皮，没有抬头。那句话明明就在耳边，可她没有办法鼓起勇气站出来诉说自己遭遇的一切。很多伤害，就是利用了受害者的胆怯，才能够肆意蔓延。

放学铃声响起。

收拾书包的时候，王橹怡动作很慢。

“要不，今天你去我家吃晚饭？”宋欣怡小声对她说，想让她短暂躲开家里的纷争。

王橹怡眼神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不回去，家里只会闹得更凶。我总得面对。”

她拎起书包，强扯出一抹笑容，跟大家挥手告别，转身走出教室。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宋欣怡心里一阵难受，却无能为力。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雨后的晚风很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欣怡，之后再遇到那些人，千万不要自己扛着。”付彬硏郑重地对宋欣怡说道。

“我知道。”宋欣怡轻轻点头。

路口分别。

付彬硏脚步匆匆，要回家刷整套模拟卷；周炀边走边哼着半成品的歌；林卿元巴不得快点到家躺平；宋欣怡独自走上回家的路。

走到半路，宋欣怡手机震了一下，是匿名发来的消息，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凉，默默把手机锁屏，塞进校服口袋。

回到家中，关上自己卧室房门。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另外一边，王橹怡推开家门。

一如预料，家里又是硝烟弥漫。父母互相指责怒骂，地上散落杂物。她沉默地绕过混乱的客厅，躲进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到地面。眼泪无声淌下来，她死死咬住袖口，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黑夜笼罩整座城市。

各家的窗户亮起灯火。

付彬硏的台灯亮到很晚，一套又一套试卷被写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双稳当的手，正在为未来奋力耕耘。

周炀戴着耳机，反复哼唱白天想出的旋律，把歌词一点点完善。危险就在不远处潜伏，他对此一无所知。

林卿元早早写完少量作业，就倒头睡觉，逃避着迫在眉睫的考试压力。

宋欣怡坐在书桌前，摊开复习卷子，可视线落在题目上，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冷暴力、匿名消息、楼梯间的围困，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她还在咬牙坚持，天真地以为，熬过这次月考，一切就可以回归平静。

所有人都被困在属于自己的苦难里面。少年人各有各的枷锁，表面依旧是普通高三学生，可底下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只等待一个契机，就会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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