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橘红色的落日沉在教学楼的楼顶,五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交叠着铺在水泥地面上。
走出学校大门,岔路口摆在眼前。
王橹怡的脚步明显迟疑下来。别人放学都是满心期待回家,唯独她,对家这个字充满本能的抗拒。一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永远是摔碎碗碟的脆响,父母互相嘶吼谩骂的声音,还有挥来挥去的拳头。
“我往这边走啦。”王橹怡勉强扬起一个笑,挥了挥手。
宋欣怡看出她情绪低落,小声开口:“要不,今天跟我绕一段路再回去?”
“不了,没事。”王橹怡摇了摇头,不愿意让朋友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明天见。”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融进暮色里。
剩下四个人也在路口分开。付彬硏背着沉甸甸装满习题的书包,步履匆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晚上要刷完的两套理综卷;周炀边走边哼着下午新构思出来的旋律;林卿元耷拉着脑袋,满脑子只想回去躺平睡觉;宋欣怡独自走向另一条街道,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条,还硬硬硌着她的掌心。
回到家,宋欣怡把房门反锁。
她才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被攥得变形的纸条已经浸上薄薄一层手心的汗。上面刻薄的字句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眼里。她把纸条撕碎,扔进书桌底下的垃圾桶,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身上没有伤口,可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挥之不去。她很怕疼,肉体的磕碰都会让她红眼眶,但那些语言、冷眼、暗处的针对,带来的精神折磨,远比皮肉伤痛更加难熬。她想和朋友倾诉,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他们都在被高三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想成为累赘。
同一时间,王橹怡推开自家家门。
预料之中的争吵扑面而来。
客厅的台灯被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父母又一次扭打争执,怒骂声灌满整套房子。她麻木地换好鞋子,躲进自己的卧室,死死扣上门板。外面摔东西的声响依旧不断透过墙壁传进来,她抱膝坐在床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习惯了在外做所有人的小太阳,所有崩溃,只敢关起房门独自消化。
夜色一点点浓重,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付彬硏坐在书桌前,台灯的白光铺满桌面。成堆的试卷、错题本堆得满满当当。他握着笔,笔尖飞快游走,一道道复杂的大题被一步步解开。他把所有希望押在高考之上,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是他通往理想大学最重要的依仗。窗外夜色沉沉,他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周炀戴着耳机,趴在窗边,反复哼唱白天想到的旋律,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记下歌词。唱歌是他全部的寄托,只要歌声响起,现实里所有烦闷仿佛都可以暂时消散。
林卿元到家之后直接扑倒在床上,书包随手扔在地上,什么习题什么复习,全部被他抛到脑后。高三的紧张氛围好像暂时和他无关,能偷懒就偷懒,能睡觉就睡觉。
一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天,乌云厚厚堆积,看样子马上就要下大雨。
赶到学校,教室里气氛依旧喧闹。王橹怡眼圈带着淡淡的青黑,明显一夜没有睡安稳,可看见大家,依旧扬起熟悉的笑脸,讲笑话活跃气氛,把昨夜的绝望死死藏在笑容背后。
宋欣怡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底带着疲惫。昨天夜里她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噩梦,梦里全是霸凌者嘲弄的眼神。
早读刚刚结束,大课间来临。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不少同学跑到走廊透气。宋欣怡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凑,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偏僻的后楼梯间,想躲一会儿清静。
可这里,恰恰是那几个人最喜欢堵人的地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宋欣怡浑身一僵。
三个女生慢悠悠堵在了楼梯口,断掉了她所有退路。这里位置偏僻,很少有学生经过。
“哟,躲在这里。”其中一个女生抱着胳膊,语气带着戏谑,“昨天的纸条,看明白了吗?”
宋欣怡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手脚微微发冷。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怕冲突,怕争吵,更怕事情闹大之后,所有人都来围观她的狼狈。
她们没有动手打她,只是一圈圈围上来,压低声音,源源不断抛出难听的话,刻意制造密闭空间里的压迫感。没有明显伤痕,就算之后老师过来,也抓不到实质的把柄。精神上的围困,才是最磨人的酷刑。
宋欣怡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发疼,一阵阵窒息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楼梯入口传来脚步声。
“欣怡?”
是王橹怡。她见宋欣怡大课间久久没有回教室,心里放不下,四处寻了过来。
看见王橹怡出现,那三个女生对视一眼,收敛了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擦肩离开楼梯间。
后楼梯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欣怡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额角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王橹怡快步上前:“发生什么了?她们是不是又找你麻烦?”3
王橹怡太仗义了吧
这一次,宋欣怡再也撑不住,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往下掉。可即便这样,她依旧不愿意把全部事情说透,只是摇着头:“没事,橹怡,别问了。”
她依旧害怕,害怕把朋友卷进来。
王橹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却也明白宋欣怡的性格,若是她自己不愿意开口,旁人很难撬开她的心防。
“不管怎么样,以后大课间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偏僻地方。”王橹怡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有事,一定要来找我们,我们五个是一伙的。”
宋欣怡点点头,擦掉眼泪,跟着她一起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另外三个男生立刻察觉到两个人情绪不对。
付彬硏抬眼望过来,眉头微微蹙起:“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欣怡低下头,翻开课本,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周炀也收起了嘴边哼到一半的调子,疑惑地来回打量她们。林卿元本来昏昏欲睡,看见气氛凝重,也强打起精神。
两个人都选择闭口,一场危机,就这样被含糊地带过。
乌云越压越低,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暴雨轰然降临,窗外白茫茫一片,雨水疯狂拍打玻璃窗。教室里光线变得昏暗,上课铃声响起,所有人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课堂。
整节数学课,宋欣怡根本听不进去多少。后楼梯间那种被围困的窒息感,一遍遍在脑海回放。王橹怡也心神不宁,一边担心宋欣怡,一边又忍不住想起家里那一地破碎的玻璃。
付彬硏全然沉浸在题目之中,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他笔下不停,那双手稳稳握着笔,解出一道又一道难题。他还不知道,未来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亲手毁掉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周炀在课本缝隙偷偷写下新的歌词,心里憧憬着属于自己的舞台。恶意正在暗处悄然滋生,有人嫉妒他得天独厚的嗓音,那些歹念藏在普通同学的面孔之下,无人察觉。
林卿元撑着脑袋,望着窗外滂沱大雨,昏昏沉沉,大半节课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他依旧是五个人里面最不上心的那一个,他想象不到,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下他一个人,年年岁岁,独自怀念逝去的所有人。
中午午休,雨还没有停下。
食堂人声鼎沸,五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王橹怡依旧努力找话题说笑,试图驱散萦绕在几个人之间沉闷的气氛。宋欣怡勉强配合着扯出笑容,吃得很少。
“你们最近怎么都怪怪的。”周炀咬着筷子,忍不住开口,“高三压力再大,也不至于这样。”
“大概是快要月考了吧。”付彬硏淡淡说道,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下周就要月考,大家都调整一下状态。”
他习惯性把所有异常全部归为学业压力。在他的世界里,努力刷题就可以解决绝大多数难题,可他看不懂人心之中那些藏起来的苦难。
林卿元打了个哈欠:“月考啊,能混就混呗。”
没有人提起早上楼梯间发生的事,也没有人提起王橹怡家里永无休止的争吵。那些沉重的秘密,被牢牢捂住,埋在暴雨一样汹涌的青春底下。
吃过午饭回到教学楼,走廊地面被雨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
宋欣怡走在后面,忽然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又是那几个女生,撞完之后装作无意,头也不回往前走。
这一次,王橹怡看见了。
她当即就想冲上去理论,宋欣怡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不要闹。
王橹怡胸膛憋着一团火气,却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放学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倾盆大雨。不少同学拿出雨伞,挤挤攘攘涌出教学楼。
五个人站在屋檐之下,望着漫天雨幕。
“雨好大。”周炀望着外面的雨,轻声感叹。
付彬硏把书包护在怀里,里面装着整套卷子,不能被雨水打湿。
林卿元皱着眉,很不情愿淋雨。
王橹怡望着雨,眼神灰暗,她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暴雨一样混乱的家。
宋欣怡看着漫天落下的雨,心底一片冰凉。她隐隐有种预感,有些东西,快要藏不住了。这场落个不停的雨,好像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他们所有人的巨大灾难。
“走吧。”宋欣怡低声说。
五个人撑开伞,踏入茫茫雨幕。雨水敲打伞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五把雨伞,五个少年少女,行走在湿漉漉的校园道路上。欢声笑语只是表层的外壳,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搬不动的巨石。
此刻他们尚且还在一起,可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无声息,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