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的冬夜,冷得连骨髓都要冻僵。
破庙外的风雪像无数把尖刀,疯狂地切割着摇摇欲坠的窗棂,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张桂源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碎裂的酒坛残片。锋利的边缘早已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劣质的酒水,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满是尘土的泥泞里。
痛。
钻心的痛。
可是,比起胸腔里那颗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此刻正漏着冷风的心,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王橹杰……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便像是被淬了毒的刀狠狠搅动一次。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绝望。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张清冷绝尘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判词——
“本尊腻了。”
那句冰冷的话语,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诅咒,将他死死地钉在绝望的深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曾经以为,神明是慈悲的。他以为那个会在雪夜里为他熬甜汤、会在烟花下亲吻他脸颊、会在他耳边轻声说“护你一世周全”的人,是真的将他放在了心上。
原来,那不过是神明漫长生命中一场无聊的消遣,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
如今,游戏结束了,神明抽身离去,只留他在原地,守着满地的狼藉,像个笑话。

呵……
张桂源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暗巷里回荡,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摔倒。他死死地扶着墙壁,指甲抠进墙缝里,抠出了血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就是现在的张桂源。
一个被神明抛弃的废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如果就这样烂在泥里,变成一个整日买醉的废人,那才是真的遂了那个人的意,真的成了一个连神明都看不起的蝼蚁。
他抬起头,透过破败的屋顶,望向九重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却照不暖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也照不亮他通往神域的路。

王橹杰……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眼底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火焰。那火焰里,有爱,有恨,更多的是不甘。

你不是说,凡人不配踏入神域吗?

你不是说腻了吗?

好……很好。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任由掌心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那我就修给你看!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连天道都拦不住我!强到你可以忽视我的存在,却无法阻挡我的脚步!
少年仰起头,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苍穹,发出了泣血的誓言。

等到那一天,我要亲自踏碎你那九重天的凌霄,站在你面前,问问你——凭什么抛下我!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痕迹都掩埋。但少年的誓言,却像是一颗顽强的种子,在冰雪下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恨树。
从那一天起,凡间少了一个自暴自弃的废人,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张桂源回到了他最初修炼的那座荒山——断魂崖。
这里灵气稀薄,妖兽横行,是常人避之不及的禁地。但对于现在的张桂源来说,这里却是最好的炼狱。
他不再练那些花哨的剑招,也不再追求那些所谓的意境。他像个苦行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最基础、最枯燥的动作——刺剑。
一剑,两剑,三剑……
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
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脓水,结成了厚厚的老茧。老茧磨破了,再长出新的。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妖兽抓的,有树枝划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练剑时力竭摔倒留下的。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将自己逼到了极限,逼到了生死的边缘。
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那股蚀骨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他便会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王橹杰……
然后,他便会更加疯狂地挥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他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这一剑之中,斩向虚空,斩向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他要变强。
强到可以无视神明的冷漠,强到可以无视天道的法则,强到……可以再次站在那个人的面前,逼他亲口说出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是万劫不复。
……
九重天,太华殿。
这里四季如春,仙鹤齐飞,瑞气千条。
王橹杰静静地站在窥尘镜前,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看着镜中那个在风雪中疯狂练剑的青年。
青年的眉眼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稚气,轮廓变得更加硬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与决绝。他的剑意越来越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强到连九重天上的仙侍都为之侧目,私下里议论纷纷。
王橹杰看着镜中那个为了变强而近乎自虐的青年,看着青年眼底那抹从未熄灭的、属于他的火光,只觉得心脏传来一阵比天道惩罚还要剧烈的抽痛。
咳……

他猛地捂住胸口,眉头紧紧皱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张桂源没有忘记他。
那个少年,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将他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刻进了自己的剑道里。
桂源……

王橹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镜面,仿佛想要透过这层屏障,去抚平青年眉间的戾气。
他的眼底,翻涌着足以将人溺毙的痛楚与深情,那是被神格死死压抑住的、即将决堤的爱意。
你为何……不肯忘了我?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多想告诉那个少年,他赶他走,是因为他快死了。天罚将至,神魂俱灭,他不想让张桂源看着他一点点消散,不想让张桂源为了救他而搭上性命。
他多想告诉那个少年,他说的“腻了”,全是骗人的。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拙劣、也最残忍的谎言。
可是他不能说。
天道无情,神明一旦动了凡心,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爱得越深,张桂源便会被天道惩罚得越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蜕变,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为他设下的、注定没有结局的深渊。
“噗——”
王橹杰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翻涌,一口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溅在了窥尘镜上。
鲜血顺着镜面滑落,正好遮住了镜中张桂源的脸。
王橹杰死死地盯着镜中的那一抹红,看着青年在风雪中挥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看着青年眼底那抹疯狂的、属于他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凄凉,绝望,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骄傲。
张桂源……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呢喃着,仿佛在对那个远在凡间的人说话。
你若真要踏碎凌霄……

那便……踏碎我吧。

只要你能活下来,只要你不再受苦。
哪怕代价是我的神魂俱灭,哪怕代价是被你亲手斩落神坛。
我也甘之如饴。
殿外的风停了,只有那窥尘镜上的血迹,在璀璨的仙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像是一滴神明流不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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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奔赴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