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不散旧年 3

酒会的露台晚风还在呼啸。

陆时衍僵立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灰色。

苏念说完那番话，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回到宴会厅。

她的步伐从容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礼貌告别，就此落幕。

陆时衍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拉住她的胳膊，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再碰她。

上一次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淡漠，还牢牢刻在他脑海里。

他清楚，再强求，只会把仅剩的一点体面也碾碎。

苏念走进喧闹的宴会厅，重新融入人群。

方才露台的对话，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旁人依旧在谈笑，水晶灯流光溢彩，觥筹交错，没有人知道刚刚在露台之上，两个背负七年过往的人，完成了一场没有结局的告别。

苏念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冷水，压下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涟漪。

不是心痛，不是难过，只是一种恍若隔世的唏嘘。

她曾经以为，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一刻，自己或许会怨，会恨，会委屈到痛哭。可真的听完所有苦衷，她内心平静得可怕。

真相可以抚平疑惑，却修补不了已经溃烂结痂的伤疤。

她可以理解他的身不由己，但绝不代表，她要回头接纳这份迟来的爱意。

酒会还在继续。

陆时衍没有再跟过来。

他独自留在露台，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夜色沉沉，城市霓虹如海，可他眼里，没有半分光亮。

助理寻过来，看见他落寞的模样，不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等候。

“陆总，宾客都在等您致辞。”

陆时衍闭了闭眼，眼底的红意还未褪去，声音沙哑得厉害：“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致辞取消。”

“可是……”

“按我说的做。”

他打断助理，目光依旧死死望着宴会厅的方向，那道纤细的身影，淹没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再也不会朝他望过来。

这三年，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画面。

幻想她会落泪，会质问，会委屈，会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他预想过千万种剧本，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她平静，淡然，无爱亦无恨，坦然地将他归为过去式。

原来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憎恨，而是彻底的无所谓。

……

酒会散场已是深夜。

苏念结束工作，独自走出酒店大门。

夜色微凉，街道上车流穿梭。她拿出手机叫车，指尖无意间划过通讯录，里面早已没有陆时衍的号码。

闺蜜林溪发来消息，担忧地问她情况。

【酒会结束了？那个陆时衍，没有为难你吧？】

苏念靠在路灯下，轻轻敲下回复。

【没有，我们把话说开了。误会是误会，可我不会回头。】

【我已经往前走很远了，不会再退回去。】

消息发送出去，她抬头望向夜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车子很快抵达，她坐进后座，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可另一边，陆时衍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漆黑的车里，隔着一层车窗，安静地看着苏念坐上出租车，看着车子缓缓驶离视线。

司机小心翼翼询问：“陆总，我们要跟上去吗？”

陆时衍缓缓摇头，眼底一片荒芜。

“不用。”

他不能追。

他明白，他的追逐，于苏念而言，不是深情，是打扰。

可心底那股不甘，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他不甘心，七年的青春，那么滚烫的相爱，就因为一场阴差阳错，就这样草草收场。

他不甘心，他熬过了家庭的枷锁，挣脱了所有束缚，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去爱她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车子缓缓发动，驶离酒店。

陆时衍坐在后座，翻出手机相册。

相册里存着大量旧照片。

高中教室的偷拍，晚自习路灯下并肩的影子，两人一起去游乐园的合照，十七岁的苏念笑的眉眼弯弯，满眼都是他。

那些照片，他不敢给任何人看见，只能藏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

这三年，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就靠着这些回忆度日。

从前他以为，只要等到时机成熟，一切都可以重来。

如今才懂，有些东西，失去就是永远。

……

往后的日子，这座城市不大，他们总会不经意地遇见。

一次是在图书馆。

苏念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一抬眼，便看见陆时衍站在书架的另一端。

四目相对。

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淡淡点头，算作礼貌的致意，随即各自转身，奔赴各自的世界。1

一次是在超市。

苏念推着购物车挑选日用品，转角撞上陆时衍。

他手里提着购物袋，身形落寞。看见她，脚步顿住，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可最终只是沉默，擦肩而过。

还有一次，是在医院。

苏念陪生病的长辈做检查，走廊尽头，陆时衍也在，他是来探望家里的老人。

远远望见，两人隔着长长的走廊，遥遥相望。

没有交谈，没有靠近。

就像两个普通的旧相识，礼貌疏离，互不打扰。

每一次遇见，都在提醒陆时衍，他彻底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他试过无数种方式，想要靠近。

托共同的同学递话，给她的公司送来合作项目，想借着工作的名义，多一点和她相处的机会。

可苏念始终保持距离。

工作上公事公办，态度专业冷静，私人感情，半分不沾染。

合作可以谈，旧情免谈。

有一回，老同学组织同学聚会。

当年的高中同学齐聚一堂，席间大家聊起过往，有人提起当年的陆时衍和苏念，唏嘘不已。

“当年你们俩多好啊，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一定会走到结婚。”

“可惜了，怎么就走散了。”

陆时衍坐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苏念。

她安静听着众人闲谈，脸上没有波澜，仿佛大家谈论的，是别人的故事。

聚会中途，陆时衍借着酒劲，走到苏念身边。

包厢里喧闹嘈杂，他压低声音，带着酒后的脆弱。

“念念，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还是放不下。”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能不能，不要把我彻底排除在你的人生之外。做普通朋友也好。”

苏念侧过头，看着他泛红的双眼。

她的语气很平和，却没有丝毫松动。

“陆时衍，普通朋友也做不了。”

“我们之间的羁绊太重，爱过，痛过，就没办法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

“如果做朋友，就意味着我要反复回忆那些破碎的过往。我不想再回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起身，跟众人道别，离开了包厢。

陆时衍站在原地，酒杯握在手中，酒液晃荡，洒出大半。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

原来，连做朋友的资格，他都已经失去。

聚会散场，陆时衍独自留在空荡的包厢。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少年的他，意气风发，牵着苏念的手，走在洒满夕阳的校园小路。

他意气风发地许诺，未来要给她一个家，要护她一辈子。

那时的他以为，来日方长，一切都来得及。

却不曾想，命运的一场误会，就把所有的期许全部碾碎。

他拥有过世间最纯粹的爱意，却亲手把它弄丢。

……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苏念的生活越来越好。

事业稳步上升，有知心的朋友，有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闲暇时看书、旅行，把日子过得温柔丰盈。

她偶尔也会想起年少的那段感情。

只是不再心痛，只剩淡淡的怀念。

那是她的青春，是真实热烈的爱过一场，只是已经成为过去。

她不再怨恨陆时衍，也不再期待重逢。

她真正做到了，把过往安放在心底，大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陆时衍，活在了无尽的悔恨之中。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财富、地位、事业，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

可他再也遇不到一个，会毫无保留、奋不顾身爱着他的人。

身边的人都劝他，往前看，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可他心里那处位置，早就被苏念填满，又被生生掏空，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他时常会回到滨河路。

就是当初和苏念重逢的那道栏杆。

深秋的风依旧凛冽，吹起满地落叶。

他站在原地，想象着当年那个女孩，攥着皱巴巴的机票，独自站在这里的模样。

他终于体会到，当年她的那份绝望。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

等到幡然醒悟，等到一切误会解开，等到自己拥有足够能力去弥补的时候。

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等你了。

晚风年年吹过滨河路。

吹得散落叶，吹得散烟火，却永远吹不散那段，埋葬在旧年里的遗憾。

有些人，就算真相大白，也终究只能遗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