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步入社会

盛夏落幕，秋意渐生。

清北两所高校相隔整条中关村大街，不算远，也不算近。两人偶尔碰面拌嘴，度过自由松弛的四年大学时光，彻底告别了青涩莽撞的少年时代，一头扎进真实冰冷的成人世界。

秋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卷过市检察院肃穆的楼宇，吹得走廊玻璃窗微微发颤。

丁程鑫以挂职锻炼的身份，进入市检察院公诉科实习工作。

挂职，听起来体面光鲜，是名校毕业生自带的亮眼履历，是同龄人里遥遥领先的起点。可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挂职身份最是尴尬被动。

不算正式在编，没有绝对话语权，不掌最终定夺权，所有繁琐、棘手、没人愿意接手的零碎工作，尽数压在新人身上。

入职短短两个月，他彻底被一桩积压已久的刑事案困住了全部心神。

案情脉络并不复杂，证据链完整清晰，程序合规、判决有据，可偏偏卡在最无解的人情纠葛里。

被告人家属无法接受最终定性结果，拒不服从司法裁定，从初审结束开始，就无休止地闹事上访。

这群人抱团扎堆，每天准时守在检察院大门口，拉着横幅、聚众喧闹、高声控诉，刻意制造舆论压力，不懂法条、不讲法理、不信证据。

清晨堵门哭闹，午后聚众围堵走廊，阻拦工作人员进出，言辞激烈，撒泼纠缠。

整栋办公大楼日日被喧嚣裹挟，原本肃穆规整的司法机关，被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科室里的老干警遇上这种难缠的家属也是头疼，更别说丁程鑫还是一个初入职场、毫无根基的新人。

所有对接家属、安抚情绪、反复解释法条、应对闹事纠纷的棘手工作，无一例外，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

天色沉得很早，傍晚六点，窗外早已是灰蒙蒙的暗沉天色，晚风寒凉，压得人胸口发闷。

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已陆续下班离开，整层楼只剩下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丁程鑫的工位依旧灯火通明。

成人的世界悄悄磨去了他眼底几分光亮。

桌面上摊满厚厚的卷宗、法条批注、案情复盘笔记，堆叠得高高的文件，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字迹。

这桩案子拖得太久了，整整拖了两个月。

他一遍遍梳理证据、一遍遍核对程序、一遍遍撰写情况说明、一遍遍接待闹事家属。

他们不愿看完整的证据链条，不肯接受既定的事实结果。

刚刚结束一场长达两小时的线下沟通。

几十名家属围在门口，有人高声谩骂，有人撒泼哭闹。

只有他一个人顶着所有压力，独自对峙一群人的失控情绪。

他是挂职新人，最好拿捏，最好使唤。

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的眼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职场的人心复杂、人情裹挟。

校园里的拉扯是少年间别扭又温柔的玩笑，是吃糖拌嘴、转身就跑的随性肆意。

可踏入社会，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现实、无休止的消耗。

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刚刚同事发来的消息。

「你挂职锻炼，多担待一下，辛苦点。」

没人顾及他的处境，没人在意他日复一日被聚众刁难的委屈。

窗外的秋风簌簌作响，吹得窗页轻颤。

从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优等生，在陌生冰冷的成人世界里，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恍惚间，忽然想起几年前的盛夏。

想起那个嘴硬别扭、爱耍无赖、总爱调侃他是小菜鸟、被扯耳朵就敷衍逃跑的少年。

如果是马嘉祺在这里……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丁程鑫轻轻压了下去。

漫长压抑的黑夜，好像看不到尽头。

这场无人撑腰的风雨，只能他一个人，慢慢熬。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