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末的大学城终于褪去了工作日紧绷的课业节奏。

没有早八闹钟的催促，没有密集的专业课推演，整片校园都变得松弛柔软下来。阳光透过层层梧桐枝叶筛落，碎金似的铺在柏油校道上，风一吹，轻轻摇晃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新生入学已有一周，陈奕恒渐渐适应了大学的节奏。

作息、课程、宿舍相处，一切都步入正轨。唯独心底那点跨越千里的牵挂，日复一日，只增不减。

从前朝夕相见不觉得珍贵，如今隔着山海，连简简单单见一面、说说话，都成了奢侈的念想。

傍晚闲暇无事，宿舍室友要么出门逛商圈，要么组队打游戏，寝室安静了大半。

陈奕恒靠在座椅上，戴着耳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视频通话。

他想杨博文了。

很想很想。

想念他温柔的声音、沉稳的眉眼、安静注视他的眼神，想念小城那片独属于他们的、安稳无声的温柔。

拨号等待的嘟嘟声，安静回荡在耳机里。

几秒后，画面接通。

屏幕里跳出杨博文熟悉的身影。

他此刻在家中，穿着宽松的家居卫衣，碎发柔软贴额，褪去了在校时严谨克制的教师模样，眉眼松弛干净，少了几分职业疏离，多了几分温润的居家气息。

背景安静柔和，暖光灯轻轻铺在他侧脸，温柔得让陈奕恒一瞬失神。

杨博文率先开口，嗓音清润低沉，透过屏幕缓缓传来，抚平了少年连日来心底所有的空落。

陈奕恒对着镜头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也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简简单单一句话，真诚又直白。

隔着冰冷屏幕，是他们如今唯一的、触手可及的温存。

两人安静闲聊片刻，从食堂饭菜聊到大学课程，从社团活动聊到最近的天气，细碎日常缓缓流淌，氛围温柔安稳。

直到话题无意间落在数学建模社团上。

陈奕恒没有丝毫避讳，自然地提起下午学长又帮他梳理了竞赛资料，耐心指导了他很多不懂的知识点，语气真诚，满是对学长善意的感激。

他心里坦坦荡荡，只是单纯诉说日常，没有半点多余心思。

可屏幕对面的杨博文，指尖悄然微微收紧。

眼底温柔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那点隐忍已久的酸涩与不安，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他清楚自己这样的情绪毫无道理。

少年光明磊落、澄澈坦荡，只是正常的人际交往，只是接受旁人善意，他理应大度、理应释怀、理应全然信任。

可爱意本就是最自私的东西。

尤其是隔着遥遥千里，看不见、触不到、护不住，所有细微的旁人靠近，都会无限放大心底的占有欲与不安。

他沉默两秒，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克制：

一句平平淡淡的叮嘱，落在陈奕恒耳里，瞬间变了味道。

少年微微愣住。

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猛地涌上一阵委屈。

连日来异地积攒的不安、敏感、患得患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听懂了。

杨博文还在介意。

介意那个学长，介意他身边出现的新的人，介意他崭新的、没有他参与的大学生活。

陈奕恒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涩意，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别扭的委屈：

这是他们成年异地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恶语相向，只是轻轻的、别扭的、带着委屈与疏离的拉扯，却比激烈争吵更让人心里发闷。

屏幕两端瞬间安静下来。

温柔的氛围骤然消散，隔着屏幕弥漫开一层淡淡的僵持与隔阂。

杨博文微微垂眸，心底自知情绪失控，也自知这份介意太过狭隘，可他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不喜欢别人过度靠近你，不喜欢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别人替我照顾你、帮你分担、参与你的生活。

不喜欢我的世界停在原地、守着回忆度日，而你的世界繁花似锦、人来人往。

这些私心，他不能尽数言说，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句克制又僵硬的叮嘱。

陈奕恒听得心口发酸，眼底泛起浅浅的水汽：

少年的声音软软发颤，带着异地独有的脆弱。

他在崭新的城市努力适应、努力成长、努力守着初心、守着千里之外的爱人。

他拒绝所有暧昧、保持所有分寸、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杨博文。

可哪怕他做得再好，遥远的距离依旧会滋生隔阂，依旧会让彼此不安。

屏幕对面的杨博文看着少年眼底泛红的模样，心口骤然一软，所有隐忍的醋意与别扭瞬间溃不成军。

是他不好。

是他太贪心、太不安、太被距离扰乱心神。

明明最该被信任的人是陈奕恒，明明最该坚定相守的人是他自己。

杨博文放软语气，声音温柔又疲惫，带着深深的自责

只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距离带来的所有改变。

隔着屏幕的道歉温柔又真诚，瞬间击溃了陈奕恒心底所有的委屈。

少年鼻尖发酸，别扭别过头，再转回来时，眼底已经染上温柔的妥协：

异地恋最残忍的就是这样。

一点点小事，会被距离无限放大；一点点情绪偏差，会变成互相刺痛的棱角。

两人静静对视几秒，隔着屏幕无声和解。

没有冷战，没有记仇，只有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互相心疼。

杨博文轻声安抚

陈奕恒轻轻应声，眉眼重新软下来

一句无声的笃定，抚平千里所有不安。

温柔慢慢回归，隔阂缓缓消散。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两人隔着屏幕温柔和解、悄悄消化异地别扭的同时——

千里之外的茯颂高中，已经悄然掀起了第一波细碎流言。

教师食堂、教研组茶水间，周明不动声色，悄悄放出了第一波似是而非的传闻。

言语模糊、虚实参半、不点破、不实证，只轻飘飘往外递话：

话语细碎、隐晦、没有实锤，却像一粒细小的种子，悄悄落在教职工群体之间。

无风无浪的表象之下，恶意已然悄然发芽，流言开始慢慢蔓延、发酵、生根。

周明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茶水间老师们若有所思、议论纷纷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隐晦阴冷的笑意。

不急。

他不需要一步击垮。

他要温水煮青蛙，慢慢造势、慢慢铺垫、慢慢污名化。

等到流言漫天、人心浮动、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再甩出证据，一击致命。

屏幕两端的温柔尚未落幕，旧地暗处的风雨已然启程。

异地的小别扭只是开胃的酸涩，真正汹涌的风波，正在不远的前路，静静等候着他们。

隔岸相思未苦尽，人间风浪已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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