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日的风慢慢取代盛夏的燥热，大学城的梧桐树叶渐渐染上浅淡的黄边。新生入学的慌乱褪去，校园里各类社团招新的横幅铺满主干道，彩色海报层层叠叠，人声喧嚣，源源不断的新生驻足挑选，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陈奕恒结束上午的专业课，独自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手里捏着好几张社团宣传单，指尖无意识捻着纸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两侧此起彼伏的招新摊位。数学系的课程强度超出预想，一上午的推导演算，让他的脑子微微发胀。

周围成群结伴的新生说说笑笑，三两好友结伴挑选社团，讨论着兴趣、学分与课余生活。陈奕恒走在人群之中，身形挺拔，容貌惹眼，时不时会有路过的同学悄悄回头打量他。可他的心思，大半都飘在千里之外的小城。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他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伸手碰一下，期待屏幕弹出杨博文发来的消息。昨天夜里的视频通话，温柔还留在心底，只是隔着屏幕的温存，终究抵不过不能触碰的遗憾。

他本来没有打算报名太多社团，只想专心学好专业课，闲暇时间安安静静看书，抽空和杨博文聊天。可昨天迎新遇见的那位数学系学长，再次找到了他，热情地向他推荐数学建模社团。

学长站在社团摊位旁，笑容温和，递过来一张报名表

陈奕恒微微顿住脚步，礼貌地接过报名表。他对数学本身确实抱有兴趣，犹豫片刻，便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学长见他答应，眼底笑意更深，主动和他简单介绍社团的例会时间，还约他今晚参加社团的第一次新生见面会。

学长叮嘱完，又主动和他聊起院系里的各类竞赛，语气自然亲近。

陈奕恒轻轻点头应下，低声道谢。

他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觉得对方是热心的学长，善意值得回应。只是他没有预料到，这份正常的同学间的友善，会在往后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变成横在他和杨博文之间，滋生猜忌的引线。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落在理科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斑。陈奕恒准时抵达活动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和老生。学长特意给他留了靠窗的位置，就在自己旁边。

见面会的流程不算复杂，先是社团负责人介绍社团发展和竞赛经历，之后自由交流，大家可以互相认识，简单聊聊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陈奕恒安静坐在窗边，认真听台上的发言，偶尔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学长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和他讲解一些竞赛相关的注意事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在旁人眼里，便是十分投缘的模样。

活动室窗外，晚风卷起梧桐落叶，轻轻擦过玻璃。陈奕恒趁着休息间隙，拿出手机，给杨博文发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继续听社团的分享。

千里之外的茯颂高中，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杨博文刚刚结束教研组的会议，桌上摊着新学期的备课教案，手边放着厚厚的习题册。周明也在会议室，全程坐在角落，看似安静听着会议内容，目光却好几次若有若无地落在杨博文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默默收集一切可以利用的细碎信息。

会议散场，老师们陆续离开。杨博文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手机，一眼看到陈奕恒发来的消息。指尖点进对话框，目光落在那句“学长很热心”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明白，陈奕恒进入大学，必然会认识新的同学、学长，拥有全新的社交圈子。陈奕恒性格温和，不懂拒绝别人的善意，那位学长的关照，仅仅只是学长对新生正常的帮扶。

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从前在茯颂高中，陈奕恒的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他身上，喜怒哀乐第一时间都会和他分享。而现在，少年站在广阔崭新的世界里，身边会出现很多优秀的人，能陪他讨论题目，和他并肩参与竞赛。

距离把他隔绝在外。他没办法守在陈奕恒身边，没办法第一时间看见少年身边发生的一切，只能依靠文字、简短的视频，拼凑对方的生活。

这种无力感，像细密的藤蔓，轻轻缠绕住心口。

他没有把这份隐秘的醋意直白表露出来，指尖敲击屏幕，回复的文字依旧维持一贯的温柔。

短短的一句“保持分寸”，藏着他心底没说出口的在意。

消息发送完毕，杨博文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办公室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他想起陈奕恒高中时坐在教室里，抬头望向他的眼神，干净又热烈。

他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重新拿起教案，继续备课。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想象着此刻陈奕恒身边的场景，想象那个热心学长，和少年并肩交谈的模样。

另一边，社团见面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学长和陈奕恒一同走出理科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学长笑着开口。

陈奕恒微微摇头，礼貌回绝：

学长没有勉强，只是笑着和他道别，还叮嘱他下次例会记得提前准备资料。

分开之后，陈奕恒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园路灯一盏盏依次铺开，拉长他孤单的影子。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喧嚣，可他心里最想念的人，依旧远在千里之外。

他点开聊天框，看到杨博文的回复。目光停留在“保持分寸”四个字上，微微愣了愣。

少年心思敏感，瞬间捕捉到文字背后藏着的情绪。

陈奕恒停下脚步，靠在路灯杆上，指尖打字。

他不想让杨博文多想，不想让遥远的距离，凭空生出不必要的隔阂。

消息发送出去，陈奕恒静静站在路灯下，等待回复。晚风卷起落叶，在脚边轻轻打转。

同一时刻，茯颂高中教师办公室。周明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假装落下东西折返回来，远远看见杨博文对着手机屏幕微微出神，眉眼间带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情绪。

周明不动声色，悄悄退回走廊拐角，心底默默记下这个画面。

他越来越确定，杨博文和那个已经毕业的学生之间，绝对不只是普通师生。这些隐秘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他不急，慢慢收集线索，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次性引爆所有的流言。

一边是大学城路灯下，少年小心翼翼安抚远方爱人的心意；

一边是小城办公室里，杨博文藏在温柔之下，难以言说的占有与不安；

还有暗处蛰伏的人影，静静窥视，悄悄积攒着恶意。

异地的考验，不止是距离，还有那些隔着屏幕，难以完全传递的情绪。一点微小的细节，都能牵动两个人的心绪。

晚风穿过两座城市，捎去思念，也悄悄捎来潜藏的猜忌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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