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落脚

崔逸衍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回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是特事科找到他，然后给他安排的公寓。床靠着窗，屋顶上有个灯泡，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放着一部手机和一张写着“有事打这个电话”的纸条。

特事科的人昨晚跟他说了很多。他记得几句：“你先住这里”“不要随便出门”“明天有人来教你认路”“过几天给你安排学校”“耳朵要藏好”。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新卫衣。昨晚特事科的人带来的，纯黑的，很薄，说是“先穿着，回头买几件合适的”。裤子也换了，是条牛仔裤，比以前那条舒服。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雨不算小，路上有人撑着伞在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空的。

他想起那片甲片。昨晚他放在桌上了，今天一早收进了抽屉里，跟那部手机放在一起。他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甲片还在，安静地躺在手机旁边。

他没再动它。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桌上。

他站在门前站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去拿那把钥匙。在他那个世界，门没有这东西。他们不锁门。他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试着转了转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站在门缝处往外看。走廊是空的，白墙，灰地砖，顶上有一盏不亮的灯。

他没走出去。他把门又关上了。

特事科的人说“不要随便出门”，他打算老实听话，听人劝吃饱饭嘛，是这样说来着吗？不管了。

然后他从六点坐到了八点多，直到肚子咕咕叫地难受，雨声渐弱了才有人来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姓李，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我进来了？”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崔逸衍坐在床边没动，看着他把门推开。

“给你带了点东西。”姓李的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带点绒绒。一条黑灰色的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板鞋，还有几袋面包，特意做的纯素的三明治。一包生菜以及各种补充微量元素的瓶瓶罐罐。“衣服你先穿着，后面你自己学着买。吃的也放这儿了，早饭吃了没？”

崔逸衍摇头。

“那吃吧，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他坐下来，把素馅三明治和生菜推到崔逸衍面前。崔逸衍看了他一会儿，才拆开面包袋，咬了一口。

姓李的看了他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你刚来，什么都不懂，这很正常。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上午来一趟，带你出去走一圈，认认路。你记住几个地方就行——便利店、公交站、学校。学校地址我给你了，在那边，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崔逸衍嚼着面包，没出声，耳朵微微动了动。

姓李的注意到了，没说什么，继续讲：“你只要记住，红灯停，绿灯走，黄灯要等一等。还有买东西要给钱，跟人说话别骂人……你骂人吗？”

崔逸衍把面包咽下去，看着他：“……不会。”

“那挺好。”姓李的点点头，“不会最好。”

“还有一个！”姓李的严肃地看向他，“你要把耳朵变成人耳，把你这对兔耳朵藏好了，听见没？”

“哦。”他顿了顿，“控制不住会咋样？”

“会急性铁中毒。”

“……那是啥。”

“会被抓起来然后你就享福去了。”

“？”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个了，总之你记得藏好，不然后果很严重。”姓李的很嫌弃地摆摆手，不想再和这个楞子说这个。

那天上午，姓李的带他出了门。第一次正式出门。他走在旁边，指给他看：“那个是便利店，买东西的。你饿了自己来，钱给你放在抽屉里了。记住外面那盏灯——亮了就说明在营业。”1

崔逸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便利店门口确实有一盏亮着的灯，白色的。

“……店员跟你说多少钱你就给多少钱，别掏出一把钱就扔桌上。”

“哦。”崔逸衍根本没有认真在听，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那是公交站，你以后上学坐公交，不用走路。路线我回头教你看站牌。”

崔逸衍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了。

路过一条街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一拍。那条街的巷口，他认得。电线杆，路灯，地面——他前天晚上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就被姓李的发现了：“你走这边来过？”

崔逸衍收回视线，顿了一下：“……嗯。”

“迷路了？”

“……嗯。”

“正常，刚来都这样。”姓李的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崔逸衍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她那天就站在那儿，撑着透明伞，骂他“你瞎啊”。他还是很疑惑，所以才记在脑子里。她怎么不疼啊？或者说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指甲整片都掉了。

姓李的又带他绕了一圈，然后他表示累了。就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崔逸衍的生活很规律。早上醒来，洗漱，吃早饭。上午姓李的来，带他出门走一圈，认一个新地方。

他也知道了那个姓李的叫李建行，之前当过班主任，但是因为对学生的太好了，又是放电影，又是带孩子们夜晚去操场放松心情。导致班级成绩年级垫底然后就被撤到初中去了，后面他又不想干了，就全职在家养花草。后面因为保密做的好，就加入了特事科，专门接待这些“新居民”。也有了一个友好的称呼叫“老李”。

下午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待着，或者自己出门沿着上午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他学得很快。第三天就会自己过马路了。第五天就记住了便利店到公寓的路。第七天站在公交站牌前面，基本看懂了哪个数字去哪条街。

老李走之前告诉他：“9月1号开学，你直接去七中报到。到了找高二三班，班主任姓王。衣服穿那件外套就挺好的，后面会发校服。”

崔逸衍：“……嗯。”

“紧张不？”

他想了想：“……有点。”

老李笑了一声：“正常，谁上学不紧张。你去了就知道了，没那么吓人。”

他走了之后，崔逸衍一个人坐在床边，把校服拿起来看了看。深蓝配黑领，袖子上白色的两道杠，普通的运动服款式，旁边放着一套课本，是他过两天要背去学校的。

他翻了翻课本。字大多不认识，但他也不是很在乎。因为学习对他们来说，还真没这么重要。

他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这几天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女生。没有刻意去记，就是太无聊了然后回忆，因为她在人类世界里是第一个能正脸打量的角色，也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又慌又冷的晚上，她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话超过三句的人。虽然没啥用。

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哪儿，不知道她上不上学。

他只知道她掉了片指甲都不会痛，在他抽屉里放着。她眼睛很大，但是看人的眼神他不是很理解。

他把帽子拉起来戴上，盖住灰白色的头发，在床边躺下来。

9月1号，他就要去那个叫“七中”的地方了。

那会是什么地方？人很多吗？

他不确定，他就只记得老李提过一句——“高二三班，班主任姓王”。

总之……别被注意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