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玚市总是随时随地就不讲理地下雨,忽小忽大。把学生党,上班族全部浇成落汤鸡。
傅玟妍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出门永远带伞,永远都是透明长柄的,伞柄是磨砂质感的,用她的话讲,非常“韩”,而且精心打扮了一天,必须要让所有人好好欣赏。
8月21日,晚上九点,雨偏大。
她从便利店出来,左手拎着一袋软糖,右手撑伞。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真丝衬衫,外面罩一件黑色薄西装,版型挺括,垫肩刚好,显头小。下头一条深灰色百褶裙,质感很好,看起来不便宜。乐福鞋是真皮的,光泽很正,她蹲了两个月折扣才终于买到。
出门前她对镜子照了十分钟。大抓夹把头发拢在脑后,碎发留了两缕在脸侧,长指甲是裸色底加一圈极细银边,精致但不扎眼。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了,可以出门了。
雨打在透明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享受地听着雨声,走在暑期灯火通明的街上。她走得不快,软糖袋子在手里晃荡,脑子里在想明天要不要把新买的那件灰色针织开衫拆了穿。
然后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来。
直直撞上她的伞沿。
伞差点脱手。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做了美甲的手差点没握住伞柄,软糖袋子脱手摔在地上,咕噜滚了一圈。
“……你瞎啊?!”傅玟妍把伞举稳,慌忙的整理头发。还没看清眼前人呢,就嘴皮一掀,白眼直接就翻上去了。
那人被撞得也踉跄了一下,站定之后转过身来。浑身湿透,灰白色的头发塌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流过下巴,淌进宽松的领口。他没看她,先抬头往四周看——看楼房,看路灯,看广告牌,看地上的积水,转了一圈,才把视线落在她脸上。表情茫然,奇异的红眼睛瞪得有点大,整个人绷着,仿佛随时都能蹦起来。
傅玟妍嫌弃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白T恤贴在身上,瘦得锁骨顶出来两截,肩胛骨的轮廓也显着,裤子膝盖那儿脏了一块,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个子比她高不少,但驼着背缩着肩,整个人缩成一条,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瘦竹竿。
丑。这是看到这个人,她的第一印象。
“我的糖。”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软糖袋子,又抬头看他,“你撞掉了,给我捡起来!”
他随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掉在积水里的软糖袋子,又看她,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路。”
傅玟妍更烦了:“啊?什么路?”
“这是哪条路。”
傅玟妍气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你撞了人不先道歉。还有脸问路?快点给我捡起来啊!”
他没理她,眼睛又飘走了,往一条巷子深处扫了一圈,身体微微侧着,肩膀动了动,脚底下也动了动,像站不住。雨快把他浇透了,灰白色的头发贴在额前,盖住一半眉眼。
傅玟妍耐着性子等了三秒。
他没捡。也没再说"路"。就站着,红眼睛四处扫,不看她了,好像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捡起来。”她又说了一遍,把伞往前伸了伸,一边抱怨一边把伞正对着他脸,“你看,你给我撞坏了。”
他这才看伞,又看她。红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伸出来的手上——长指甲扣着磨砂伞柄,裸色底银边,在路灯底下微微反光。他盯着那几根指甲看了半秒,像在辨认这是什么。
傅玟妍不耐烦了,手指在伞柄上敲了两下,哒嗒嗒。“你捡不捡?”
他终于动了,弯腰,把地上的软糖袋子捡起来。动作很快,递给她的时候眼睛已经在往旁边飘了。
傅玟妍接过来,袋子沾了水,她拎着两个角甩了甩,“咦……都脏了!”但还是甩干净塞进了西装口袋。
“你要去哪?”她问。
他抬起头,又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哪。”
“那边就是那边啊,大路,公交站,有路灯,自己看站牌。”
他顺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下头。然后话都没多说一句,转头就走。步子又快又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傅玟妍站在原地撑伞看着他:“……又干嘛?”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半天,挤出来一句:“你是哪边来的?”
“啊?我本地人啊,你咋了?”
他沉默了两秒:“……啊,哦。”
傅玟妍:“?……不是你……”
然而不等她说完,他就大步跑了。
她又气又懵,翻了个白眼:“服了!什么人啊?莫名其妙……”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快,灰白色的湿头发在后颈处贴着,颈骨凸出来一节。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往巷子另一边扫了一眼,确认了什么,才继续走。
傅玟妍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也没了逛街的心情,只想赶紧回家再洗澡。
她把伞骨掰正,软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还好糖没事。重新撑好伞往家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伞骨上挂着一小撮毛。灰白色的,细细软软,被雨打湿成一绺。
她伸出长指甲挑起来看了看,对着路灯转了转。谁衣服上掉这么多毛啊。
接着她就弹掉了,微微皱眉,掸掸指尖。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总冒出来那张脸——窄长的,红眼睛到处扫,灰白色头发贴在额头上,瘦得锁骨顶出来,跟谁欠了他800万一样的摆臭脸。让他道个歉跟要他命一样。
“靠!长得丑死了!跟被淋湿的屎条子区别也只有头上那撮毛吧!啊啊啊啊啊啊!!气死了!”疯狂抱怨,翻来覆去就是放不下这个事情。
长得不行。脾气也烂。穿得还土。
她在心里下了三个定义。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管他呢,反正又不会再见了。
刚要闭眼睡觉,又惊觉左手小拇指上的甲片好像没有了。
“我的甲片呢!!?”
…………
同一时间,相隔三条街的一个小公寓里,崔逸衍坐在床边,头发半干不干,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
他手里捏着一根长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刚刚好像弄到自己身上了。像是粘有胶。半透明的甲片。裸色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她指甲上掉的。撞的时候蹭下来的。
他看了很久。不疼吗…?这么长的指甲都弄下来了怎么不流血?这么能忍痛吗?
自己脑子里嘀咕着。
然后他把那片甲片放进了卫衣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雨还在下,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楼下偶尔有车经过。
他认不出那些是什么车。他什么都认不出。
但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翻白眼的幅度,记得她手指甲敲伞柄的声音,记得她各种嫌弃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的角度。
他把帽子拉起来戴上,盖住灰白色的头发。红眼睛在帽檐底下微微阖上。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个种族的家伙,但是这么能忍痛还是头一次见。
他记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