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夙盯着屏幕上那条花花绿绿的音轨,小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
《山外来客》的 demo 框架是搭出来了,可小李一听,直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小朋友,你这歌有意思,但现在太‘素’了,素得像个清粥小菜。
真要发出去,得加料,得让它丰满起来。”
“加料?加啥子料?”

“加乐器,加层次,”小李把椅子滑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音箱里传出一段闷闷的底鼓声,“比如说这个,贝斯,铺在底下,像地基,房子稳不稳,全靠它。”
沈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想用古筝、琵琶,能用上吗?”

“当然能,你是作者,你说了算。咱们一样一样试。”
于是,那个下午,A棚里像是开了间兵器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沈夙面前摆着杯热牛奶,还有一叠被画得花花绿绿的纸,上面写的“分轨计划”,哪句该进鼓,哪句该让琵琶飞,标得比符咒还密。
“前奏,我要长一点,二十八秒。”

小李想了想,笑了:“行,小祖宗说多长就多长。
来,第一层,先铺古筝散音,要那种……空间感,开阔的。”
“晓得。”
沈夙去古筝前,指尖一挑,散音“嗡”地荡开。
录了三遍,他歪着头听了听:
“再加一层,小鼓,轻轻的。”

“对,垫底,别抢戏。”
小鼓节奏铺进去,“嗒嗒”的。
“还有一层,”

沈夙皱着眉,小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
“地底的声音……那个叫……贝斯?”

“贝斯,超低频,”小李把贝斯轨道推上去,音箱里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像不像山在呼吸?”
“像。”

三层叠完,二十八秒的前奏,能量一层一层抬上来,从晨雾走到日出。
“主歌进,你之前弹的古琴和木鱼,我帮你切好了。
现在加贝斯,持续音,铺底,像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
沈夙爬回转椅上,把木鱼轨道拖进来,摆在句中,笃笃笃的,他又学着小李的样子,把古琴片段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小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
“只在句尾拨一下,泛音,要这种,叮——”

“对,点缀在人声留白处。”
录到“高楼入云霄,比丹炉高”,沈夙忽然抬头:
“这里要推进,底鼓进来,建立骨架。”


“哟,术语学挺快,谁教的?”
“小李姐姐说的,底鼓是骨头,贝斯是肉,加起来人才站得稳。”

底鼓一进来,沈夙跟着节奏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句尾加琵琶,扫弦,唰——的一下。”

琵琶扫弦切进去,像把扇子猛地抖开,带起一阵风。
录到第二段主歌,沈夙把贝斯和底鼓的推子往上推了推:
“这里要重,比第一段重得多,低频……轰炸。”

耳机里,贝斯加底鼓像闷雷滚过:

“哇,好有感觉。”
“山外山——人外人——”

他录完主歌,忽然停下,小手指点了点下巴:
“这两段都是二十一秒间奏,要不就用琵琶吧。”

“华彩solo?”
“对。”

沈夙抱起琵琶,手指在弦上快速轮指、扫弦,录了七遍,手指尖都红了。
裴野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麻烦精,手不要了?歇一哈儿。”
“不行,这一遍感觉对了。”

他把鼓组全推进去:底鼓、军鼓、镲片,齐齐炸开,贝斯锁死低频,琵琶solo切进去,衔接得天衣无缝。
试听,鼓点像暴雨砸下来,贝斯在底下嗡嗡震,琵琶的轮指快得像群鸟惊飞,扫弦时又像一把扇子“唰”地抖开。
整个棚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琵琶的华彩 solo 像是主角,鼓组和贝斯在底下托着。

“哇,听得好爽啊。”
裴野跟沈烬赞叹道。

“我有点头皮发麻。”

“我也是。”
“后面鼓点还要再加强,推上去,接第二段主歌!”

主歌进来,底鼓和贝斯比第一段重得多。
“霓虹织新图,辨不出北斗——”
低频轰炸着,沈夙的声音居然没被压住,像只小鸟在雷云里穿,清清脆脆的,带着股奶凶的劲。
第二段间奏,与第一段间奏不太一样,全曲能量最满的地方。
多乐器一层一层叠上来,弦乐pad铺了进来,像群正在聚集的云。
然后贝斯走低音,底鼓和镲片打着骨架,琵琶走旋律,其他乐器一层一层叠上来。
裴野听得目瞪口呆,棒棒糖都忘了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烬,沈烬默默的竖了个大拇指。
间奏渐渐弱下去,音箱里传出一段提前录好的念白,是沈夙求着大师兄和他录的:
“师父,山下没有妖怪。”
“有啊,只是长得不像。”
“那像什么?”
“像欲望,像孤独,像……你手里的糖。”

“这段加得好,有故事感。”
沈烬偷偷跟裴野说道。

“他什么时候找大师兄录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突然灵感来了,就让大师兄cos了一下师父。大师兄一边嫌弃一边配合,录了十几遍才满意。”
后面接高潮,贝斯加底鼓加军鼓加镲片,气氛推向顶点。
“山外山——人外人——”
沈夙录和声,录了四轨,叠在一起,像群人在山谷里呼应。
“我亦是——行路人——”
“若你问我——求什么——”
“不求仙——”
最后一个字拖得极长,在一片空寂中回响。
然后突然静了。
只剩乐器:“咚咚咚。”
沈夙凑近麦克风,声音轻轻的,却清晰:
“只求真。”
像颗石子落进深潭,把人从天上拉回地面。
尾奏,最后一次全乐队爆发,琵琶和鼓组交织,像最后的狂欢,烟花满天。
然后突然简化,接旁白。
“小道童,你的符掉了。”
“不是符……是门票。”
只剩琵琶扫弦和鼓组搭配,自然衰减。
棚里安静了。
小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的天啊,太爽了,沈总,您这师弟,这编曲思维,这乐器水平,真的八岁?”

“是八岁吧?”
沈烬忽然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裴野。
裴野一脸恍惚:

“是八岁啊,这就是他本人啊,如假包换,就这身高,不问年龄还以为六七岁呢。”
“你们感觉怎么样?能听吗?”

沈夙紧张的站在那里。
“能听,太能了,”小李竖起大拇指,“虽然歌词写的通俗易懂,但是这作曲,现代节奏上加上传统乐器,太精彩了。
尤其是两段间奏和尾奏,简直了,听的我超级爽。”

“我听着感觉有点上头是怎么回事,后面那一段琵琶声还在我脑子里回荡呢。”
“这个歌曲类型不是现在正在流行的类型,但是很新颖,特别是传统乐器那几段,记忆点更突出了。
有种身在江湖的洒脱和孤独,小朋友,你是个天才。”
“老师更厉害,是老师教我怎么加节奏我才能有有这样的效果。”

“少拍马屁,明天《山外来客》就可以全部录完了,接下来还有《赴人间》,那首歌更复杂,你准备好了吗?”
沈夙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
“准备好了!我要做ACE!我要自己把票挣出来!”

沈烬和裴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