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十二

张启山一诺千金，回到长沙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吴老狗带回吴宅。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失忆的土匪头目竟然嫌弃自己的同伴皆是匪类，甚至大刺刺地开口，说要搬进张府同住。

对于这要求，张启山自然是无任欢迎的。从前或许是由于心怀不安吧，毕竟他们一官一匪，一个土匪特意跑到布防官家里作客实在匪夷所思。然而此时此刻，这不可思议的事却真实发生了：吴老狗不但理所当然、毫不客气地住了下来，更开启了一段或许在他一生中最惬意、最快乐的时光。

在许多外人眼中，他大抵是失忆了、忘本了，贪图眼前的安逸，甚至连骨子里的本性也变了；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留在此处过日子的真正盘算究竟是什么。

尽管记忆尽失，他的本能与直觉却依然敏锐。在北平的那段日子里，张启山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那种近乎忘我的守护，他全都一一看在眼里。奇怪的是，他起初虽有些受宠若惊，随后也慢慢欣然接受，但内心深处总有一道声音在发出严正警告：不能与张启山走得太近，万万不可轻易接受他的恩惠与照拂。上一刻，他才为了这份温柔爱护感到无比安心；下一刻，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深切的自责与内疚，彷佛背负了什么不仁不义的罪过一般。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何会产生这般充满矛盾的心理反应。

他无比确定，他和张启山绝不仅仅是同门，甚至连单纯的朋友也不是。那么，他们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真实关系？为什么自己会一边渴望靠近，一边又拚命想要推开？他究竟是友还是敌？他们过往究竟经历过什么？既然张启山选择隐瞒不说，那便由他亲自把真相挖出来。他不信两人朝夕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他还能做到滴水不漏，而自己依旧被蒙在鼓里。

这份小心思他藏得极深，未曾向任何人吐露，自然也不会让张启山察觉。尽管来到张府后过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也曾一度被这种平淡安宁、舒适惬意的生活所麻痹，甚至萌生出「不如就此放弃寻找记忆，这样永远过下去也挺好」的念头。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住进这里的初衷，因此他始终保持着冷静，试图以一个「旁观者兼局中人」的双重身份暗中观察。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张启山对自己的好并非刻意逢迎，而是一份细致入微、发自内心的深情厚意。

他命人按照他的喜好张罗各式生活用品，连起居饮食都照料得一丝不苟；更难能可贵的是，当张启山做这些事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柔情是平日极少见的。那种神情，就像是把稀世珍宝捧在心尖上细心呵护般：他需要什么，他早已默默备妥；他心念一动想提要求，他也总能抢在话出口前替他圆满达成。毫不夸张地说，张启山已然竭尽所能，把最好的全捧到他面前，能为他做的全都做尽了。这般悉心的爱护固然让他感到心头温暖，却也让他愈发受宠若惊，心头的疑问像滚雪球般扩大：这人究竟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思来想去，他最终只能得出两个可能的推论：一者，是他深爱着他，一份超越兄弟之情的炽热爱恋；二者，则是他心中有所亏欠，正极力透过补偿来赎罪。

事实上，张启山亦无法否认，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确实将所有的爱意尽数倾注在吴老狗身上。从前想给却不敢给、不能给的温柔，如今都在这难得的相伴时光里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他能守着他、对他好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经过几天休养、让吴老狗彻底适应新环境后，张启山终于展开了一系列旨在唤醒记忆的手段。软的硬的轮番上阵，举凡服药、催眠、灌水，甚至是把人推下楼等更为极端的激进方法全都试遍了。哪怕这些强硬手段会惹得吴老狗生气反感，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他实在太急切地想要让他恢复记忆了。

每一次给他带来伤害，张启山自己也都在感同身受地经历着痛苦。他比谁都清楚，在伤害他的同时无疑也是在凌迟自己的心。他又何尝不贪恋这份平静美好的生活？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爱人，再次被拉回那个血雨腥风、充满痛苦的世界里？然而，他们背负着不容推卸的责任，无法这般自私地置国家安危与401众人的性命于不顾。所以，即便明知刀刀见骨、痛在他身也疼在自己心，他也只能狠狠狠下心肠，强忍着撕裂般的内疚，毫不犹豫地用上最残忍的手段。

最后，他甚至不惜搬出两人之间最剜心刺骨的往事，与卷帘连手合演了一出戏，刻意重现当年沙吴铁的行刑场景。令他既心碎又狂喜的是，这招险棋终于成功撞开了吴老狗记忆的闸门；只见他怒不可遏地死死瞪着他，那双眼里熊熊燃烧着炽烈的仇恨之火，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迸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