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九

吴老狗从没想过，那个他一直以为为了大局可以铁石心肠、牺牲一切的张大佛爷，竟然也会有温柔关心别人的一天——甚至这个对象，还是对他恨之入骨、曾要挟他退出九门的自己。

在隔世楼的整个过程里，纵然心系 401 的安危，及后更因发现日军踪迹而大为紧张，张启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吴老狗，无时无刻都在密切留意他的身体状况。只要是跟吴老狗有关的事，他都份外在意。当发现天蓬和镇元无端失踪时，深知吴老狗重情重义、把家中伙计视如兄弟，不愿看见他焦急地带伤找人，张启山不但主动提出帮忙，更是不遗余力。

而另一方面，正如霍仙姑所言，吴老狗对张启山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了。从前，他恨不得张启山在这世上彻底消失；但在齐铁嘴施法、目睹张启山凭空消失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顿时慌乱失措。这鬼地方危机四伏，就算强大如张启山，单独行动也极其危险。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忘记了两人之间不共戴天的杀兄之仇，一心只想立刻跟上去支持，纵然明知自己的武力不如对方，也坚持并肩作战。

没错，张启山之前确实重伤了他；但在他快要成为大怪物的腹中餐、以为命将绝于此时，张启山却如天神下凡般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面对血盆大口的怪物，张启山无畏无惧地将他牢牢护在身后。那是吴老狗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被强者悉心庇护的安稳。他一向骄傲，换作从前，只会把这份好意视作怜悯，但这次，他却想也没想便躲到张启山身后，只因源自心底百分之百的信任与依靠。

甚至，在窥探未来看到张启山屠沙九门时，即使第一个反应就是跟他拼命，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从前恨不得他永远消失，如今却处处维护。即便现在自己囹圄，也不知能否活到明天，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居然是：张启山会来救他吗？或者，至少，他曾为自己有过半点担忧吗？

然而，念头一转，他又决绝地推翻了自己。就算张启山在隔世楼时百般护佑，极可能也只是出于自责内疚。他们始终是仇人，自己又从不给好脸色看，他对他的安危恐怕根本漠不关心吧。更何况，他又怎能把杀兄之仇抛诸脑后，寄望仇人来救？他怎能容许自己如此不忠不义？

可是，自从被日本人抓到这里，他发现脑海里便无时无刻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甚至连梦里也全是对方那温柔的眼神，以及在隔世楼里的每一个片段。不管怎么警告自己，始终控制不了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只能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原因。

回心细想，张启山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冷血无情。他会为自己的过失感到内疚，对部下、对百姓、对同门皆是有情有义。尽管曾怪责他身居高位却不见人间疾苦，但若换作自己站在那个位置，结局或许也一样。他吴老狗无拘无束，自然能随心所欲；但张启山不同——纵然铁面无私得近乎冷酷，可在那处处受缚、身不由己的位置上，他的苦衷谁又能懂？他们本就立场相异，自己哪来的资格指责他？

对他的恨意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因而深陷迷茫与自责的情愫。

即使自身难保，他不仅渴望逃生，更在这段时间里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力量微薄，也一心只想带领 401 部队逃离险境。这不单是因为牵涉百条人命，更因为他知道，张启山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兵。

透过小翠带来的消息，他得知自己身处湘西。日本人以 401 的性命威胁他，不仅要他驯服怪物，还要他助纣为虐找出星月砂，他怎能容许自己成为危害同胞的帮凶？纵然全身而退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万一被抓回只会遭受折磨至死，哪怕拼上性命、葬身水底，他也定要揭发他们的阴谋。

他深知，九门之中唯有霍仙姑会来救他，其他人——包括张启山——对他的生死又岂会在意？他唯一自能依靠的生路，便是将希望全数托付给小翠，让牠把手绘讯息带回给霍仙姑。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此刻的张启山非但没有不闻不问，反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尽一切办法要救他。

向来心中只有家国大义、连自身生死皆可置之度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大佛爷，何曾这般焦急失措过？他不惜一切代价深入湘西，除了因为吴老狗是因帮自己才被抓走，更深处的，是那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多少个深夜，他从吴老狗遭受酷刑的噩梦中大汗淋漓地惊醒，心头尽是未知的惊恐：日本人掳走他究竟为了什么？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屈服，只要想到对方会用残酷的手段折磨甚至杀害他，张启山便感到不寒而栗。

解九说得对，他对吴老狗的态度早就变了。从前只有同门情份，但在杀了吴铁后，面对吴老狗刻骨的恨意、冷嘲热讽与句句带刺，他非但不恼，反倒觉得这样的他挺可爱的。

纵然吴老狗一身市井匪气，在他眼里，却远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道貌岸然之辈纯粹善良得多。那份历尽苦难却始终未曾磨灭的赤子之心与正义感，以及尽管命运多舛、仍凭着不死的毅力；那股踩不断、烧不尽的顽强生命力，以及越是艰难越是不屈的傲气风骨，支撑着他一步步从泥泞里爬到九门当家的高位——这些，始终是他最为欣赏、也最珍贵的特质。

纵然立场与身份虽不同，但张启山可以肯定，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是目标始终一致、志同道合的。经历了隔世楼的种种，他们早已是生死与共、彼此最能信赖依靠的战友。这种感情，早已超越单纯的同门或手足之情了。

一听闻吴老狗的生死与新月饭店捞出的箱子及仙蜕有关，他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不计代价，也一定要将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