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膜直扎进大脑皮层。
苏清歌猛地按住太阳穴,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肤里。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噪点,像老旧电视失去信号时的画面,那些噪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吞噬着她视线中一切稳定的轮廓。
“该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调动精神力构建屏障。
屏障刚成形,低频噪音就像有生命一样绕过防御结构,从每一道缝隙渗透进来。苏清歌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自己双手的皮肤开始像素化,一块块碎裂成细小的数据方块,像被风吹散的沙粒。
这不是物理攻击。
这是针对意识代码的直击。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却发现自己构建的虚拟空间正在崩塌。周围的墙壁褪去颜色,变成一行行滚动的代码,然后那些代码像被火烧过的纸页一样卷曲、焦黑、消散。脚下踩着的实地变成了虚无的深渊,无数根触手从黑暗中探出——那些触手由扭曲的数据流构成,表面流动着刺眼的乱码,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神经束。
其中有几根触手的形态让她瞳孔骤缩。
一根是布满铁锈的锁链,链节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一根是破旧的布偶熊,肚子上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发黄的棉絮,眼睛是两颗歪斜的纽扣。还有一根是半透明的输液管,管子里流动着漆黑的液体。
苏清歌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认得这些东西。
那些从记忆深处被刨出来的旧物,像埋了多年的尸骨被人重新挖出、晾晒在阳光下。铁链是孤儿院地下室里锁过她的那条,布偶熊是唯一陪伴她三年却被管理员当众撕碎的玩具,输液管是她在实验室里被注射不明药剂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那些触手缠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到的不只是精神上的刺痛,还有真实的触感。
铁链勒住脚踝,冰凉的金属嵌进皮肉。布偶熊的爪子抠进肩膀,棉絮蹭过脖子的痒。输液管的针头扎进手腕内侧的血管,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液体涌入的感觉。
苏清歌的理智在尖叫。
她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是主神制造的幻觉,知道那些触手只是数据流的具象化形态,知道只要守住核心人格就能撑过去——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当那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时,她所有防线彻底崩断。
“你又想丢下我。”
那是六岁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被抛弃的绝望和愤怒。苏清歌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脚下三尺远的黑暗里,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病号服的小女孩,女孩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攥着一只被撕碎的布偶熊的残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又要跑了,对不对?像上次一样,像上上次一样,像所有人一样。”
苏清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悬停在半空中,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上面只有一个按钮,血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四个字:
确认删除。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知道只要按下那个按钮,自己的意识就会在这一刻彻底终止,所有数据清零,人格框架崩塌,她会变成一段没有意义的废代码,永远消失在主神的数据库里。
而那个小女孩还在哭。
“你本来就不该存在,对不对?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是实验品,你是没人要的垃圾,你活着有什么用?你活着有什么意义?你活着——”
“谁他妈在放这种阴间音效!”
一声暴喝从意识空间的上方炸开,像一个惊雷劈碎了所有低语和哭泣。
苏清歌猛地抬头,看见头顶的虚无之中裂开一道口子,口子边缘燃烧着刺目的红光,像被撕开的伤口。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那只手抓住裂缝的边缘,狠狠往两边一扯。
整个意识空间剧烈震动,数据风暴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朝裂口涌去,试图将那入侵者撕碎。
陆鹤鸣从裂缝里摔进来。
他落地时膝盖砸在数据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外套上那些金属装饰被风暴刮得哗啦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缠住苏清歌的那些触手,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黑暗里哭泣的小女孩,然后咧嘴笑了。
“哟,阵仗挺大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轻佻得像在酒吧里看见有人打架,“清歌同志,你这意识空间装修得挺有风格,走工业废墟风?还是赛博精神病主题?”
苏清歌瞪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鹤鸣朝她走过去,那些触手立刻朝他扑来,铁链缠住他的脚踝,布偶熊的爪子抓向他的脸,输液管的针头扎进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但脚步没停,嘴上也没停。
“哎哟我去,你这玩偶熊还挺凶,跟真的一样——不对,本来就是真的,毕竟是你心里长出来的玩意儿。”他一边走一边甩掉缠在身上的铁链,“不过我说苏清歌,你这心魔也太没创意了,铁链加布偶熊,这都什么年代的设定了,下回能不能整点高级的,比如机甲或者星际战舰,至少打起来也帅点。”
他走到苏清歌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悬停在“确认删除”按钮上方的手指,瞳孔微缩,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怎么着,想删号重练?”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告诉你,你欠我的那三百二十万七千五百块信用点还没还呢,想删号跑路?门儿都没有。”
苏清歌的手指被他的力道拽离了虚拟面板,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依然是涣散的,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陆鹤鸣啧了一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
苏清歌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即便在数据风暴的深渊里也没有丝毫黯淡,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带着痞气的、歪斜的笑容,还有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你认不认得我?”陆鹤鸣问。
苏清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教你个办法分辨真假。”陆鹤鸣松开她的下巴,伸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指环发出微弱的红光,“你看,真的东西有温度,有重量,有因果。假的只会重复你心里的恐惧,不会给你任何新的东西。”
他攥紧拳头,黑色指环的光芒骤然爆亮,刺目的红光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那些触手碰到红光的一瞬间,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剧烈收缩,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能问出你答不上来的问题,假货做得到吗?”陆鹤鸣凑近她的脸,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近到能感觉到她冰凉的呼吸,“你上次偷喝我的酒,我骂了你两句,你回了我一句什么?”
苏清歌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说那是你最后一瓶,我说你活该,谁让你把酒放在我冰箱里。”
“答对了。”陆鹤鸣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欠揍,“你看,我没骗你吧,我是真的。”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的眉心,黑色指环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指流入她的额头。苏清歌感觉到一股炙热的力量从眉心灌入,像是有人在她冰冷的意识深处点了一把火,那火焰烧穿了她心里所有的黑暗和寒意,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发酸。
“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你那些糗事我还没说够,你他妈别想走。”陆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低到像是一句承诺而不是威胁,“我在这呢,你怕什么?”
苏清歌的眼眶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痞里痞气的男人,看着他嘴角歪斜的笑,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藏得很深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她忽然想笑。
“你流血了。”她说,声音依然虚弱,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那可不,”陆鹤鸣翻了个白眼,“为了冲进来差点被主神那狗东西的逻辑锁削掉半条命,你回头得请我吃顿好的,至少三顿,少一顿都不行。”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裂缝开始崩塌,数据风暴再次狂暴起来,那些被红光逼退的触手重新聚拢,形态比之前更加狰狞。
陆鹤鸣看了一眼四周,啧了一声,反手扣住苏清歌的手腕,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捞你。”
他左手黑色指环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红光,强光像一颗炸弹在意识空间中央炸开,所有触手在光芒中扭曲、融化、消散。光芒吞噬了小女孩的虚影,吞噬了铁链和布偶熊,吞噬了那个血红色的“确认删除”按钮,吞噬了整片黑暗的深渊。
苏清歌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手腕传来,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向水面,耳边的风声呼啸,意识在急速上浮,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从黑暗变得明亮。
她睁开眼。
现实世界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鼻腔里涌入的空气带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低头,看见自己躺在地板上,陆鹤鸣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指。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条血线,黑色外套上全是细小的裂口,裂缝里渗出的鲜血把那些金属装饰染成了暗红色。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
“醒了?”
苏清歌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下次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式救我?”
“温柔?”陆鹤鸣嗤笑一声,“我陆鹤鸣的字典里就没温柔两个字,你凑合着用吧。”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身体往旁边一歪,直接躺倒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苏清歌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就算昏过去也带着三分痞气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虚软得像一团棉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低沉的噪音还在远处回荡,主神的威胁没有消失,这个副本还远没有结束。
但此刻,她不需要独自面对了。1
女神写的太上头啦!